在我所属的教会传统中,我们从不在没有先 “传递平安礼” (passing the peace) 的情况下领受圣餐。在崇拜中的这个时刻,我们藉由向彼此 “传递宽恕”,来庆祝上帝对我们的赦免。是因着恩典,我们得以与上帝和好;而 “真实地与上帝和好” 驱使我们去寻求彼此之间的和睦。虽然在多数的主日里, “传递平安礼 (彼此问安)” 的步骤感觉更像中场休息时间:外向的人会尽可能地与人握手,内向的人则悄悄溜去洗手间。
然而,这项古老的基督教传统,不只是敬拜仪式中的一段过场,而是领受圣餐前的核心预备工作。在初代教会里,若基督徒彼此之间有嫌隙,会被要求首先与对方和好,然后才能领圣餐。
他们深知这样做才是真正顺服于耶稣的教导——我们与上帝的关系和我们与他人的关系是紧密相连的:
所以,你在祭坛上献祭物的时候,如果在那里想起有弟兄对你有什么不满,就该把祭物留在祭坛前,先去跟弟兄和好,然后再来献祭物。 (马太福音5:23-24,新汉语译本)
与基督一同共享团契的筵席,意味着我们也预备好与祂的百姓共享这样的团契——包括那些冒犯过我们的人。同时也意味着:若我们想与耶稣亲密相交,就不可能使自己与弟兄姊妹分开。正如神学家弗莱明 (Fleming Rutledge) 所说:“除了与其他门徒相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成为耶稣的门徒”。因为耶稣邀请我们入座的,是一张 “家庭餐桌”;虽然 “只有我与耶稣” 的信仰听起来简单得多,但在基督信仰里,这个选项其实并不存在。
与此同时,来到这张家庭餐桌前,并不意味着我们要为了维持团契关系而纵容或合理化罪。 “传递平安礼” 让我们在敬拜中坦诚面对彼此间的失望与破裂,也防止我们粉饰冲突或过错,因为它提醒我们:和解是有代价的。这代价既包括承认我们彼此之间的亏欠,也包括实际去饶恕对方。
当然,有些罪恶的行为严重到一个地步,以至于 “饶恕” 只能在安全的距离中发生。在涉及虐待/滥权或长期伤害的情况下,当整个 (教会) 群体明显无法或不愿处理这些错误时,最虔敬的做法,或许是离开这间教会,到别处敬拜。这样的离开,同样可以是上帝平安的一种展现。
当我们已尽己所能追求关系的修复后,我们便有自由去寻找一个能建立更健康关系的新群体。无论以何种形式呈现, “传递平安” 都是一项艰难的任务。指出过错并寻求和解需要勇气;道歉并请求原谅需要谦卑;而离开一间自己曾深爱过的教会并向新教会敞开心门,则需要辨别力和坚韧的毅力。相比之下,将委屈怨怼掩盖起来,或干脆彻底告别教会生活,反而要容易得多。
然而,耶稣亲自为我们示范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在面对宗教腐败时,祂以公义的愤怒翻倒圣殿中的桌子;即便会引发轩然大波,祂也毫不畏惧地揭示罪的真相。与今日在基督教圈常见的情况不同,耶稣从未掩饰或淡化祂子民的过错;相反地,为了他们的医治与成长,祂呼吁人们关注这些错误。随后,在升天之前,祂应许永远不离开或撇下他们。
在教会历史的长河中,耶稣确实未曾离开。祂持续临在圣徒之中,却从不纵容我们的罪,无论在大事或小事上。这正是我们每个人都在学习跟随的真道。当然,我们永远无法完美做到,我们仍只是 “恩典与真理的学徒”;只要罪依然存在,我们的团契就必定伴随着张力与挣扎。
然而,正因如此,我们的共同生活才成为了福音的一种呈现。我们亏缺了上帝的荣耀,我们经历了恩典,我们最终得以和好:既与上帝和好,也与彼此和好。 “认罪” 与 “传递平安礼/彼此问安” 是基督徒的必修课——无论我们是否在主日仪式中实践——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终生不再需要恩典。
现实情况是,从上到下,教会就是一个充满了尚在学步、任性孩子的大家庭。这也带出一个艰难的问题:若那些带领我们认罪、带领我们彼此问安的人,本身也正在以罪行伤害我们的群体,却不愿承认,该怎么办呢?如果整个 “和好” 的过程,因着掌握宗教权柄的人拒绝接受问责而崩解,又该怎么办?
身为教会的领袖,这个问题时常萦绕在我心头。而让我深深警醒的,是这个事实:上帝已把 “彼此问责” 的机制,深深植入这顿我事奉祂子民共享的餐食之中。
在我们已知最早关于教会守主餐的记载里,使徒保罗警告那些领受饼与杯的人,要省察自己,并 “辨明那是主的身体”——根据上下文,这里的意思是要确保基督徒对待群体中每一位成员时,都带着如同对待基督身体那般的尊重;否则,他们就是吃喝自己的审判 (林前11:17-34)。
在保罗所指正的哥林多教会中,会众里的贫富阶层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平等的模式:那些有能力为圣餐庆典带来丰盛食物的人吃喝过量,而那些在筵席中无物可带的贫穷成员却仍然饥饿。保罗严厉地谴责这种行为,认为这完全背离了耶稣的榜样——舍弃自己所有一切,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为人舍去。
因此,身为耶稣的跟随者,我们必须带着同样为弟兄姊妹舍己的爱来到主的圣餐桌前。我们必须准备好承认自己在哪些方面亏欠了这份爱,并真心悔改。如果不这样做,就是 “用不恰当的态度” 吃主的饼,喝主的杯,并在耶稣为我们舍下的身体上犯罪 (林前11:27,建议参照汉语新译本)。
这意味着,正如循道宗神学家斯图基 (Laurence Stookey) 所写:
在主的餐桌前,教会既受基督这位主人的审判,也被祂坚固。那常与圣餐连结的 “赦罪确据”,只有在我们明白赦免乃是给悔改之人的,且悔改乃是字面意义上的 “回转” ——包含生命的改变时——才真正成立。
若没有悔改,我们所擘开的饼,带来的就不是安慰,而是管教 (来12:5-6;林前 11:32)。我虽不完全理解 “吃喝自己的审判” 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身为教会的领袖,我也无法豁免。那些拒绝正视自己对基督身体犯下罪行的牧者和领袖,终将为此负责——无论我们在有生之年是否能亲眼见到。这一点,基督曾应许的,祂必做到。
对于那些曾被基督徒伤害却未得到道歉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微妙的慰藉;然而,无论代价为何,耶稣必会为祂的身体伸张公义。我们每一次来到主的圣餐桌前,也同样被呼召如此行。
随着这些年来对圣餐的理解不断加深,我开始意识到教会未能按上帝心意经历主餐的另一个面向:在教派的分裂中,我们未能待在同一张餐桌上彼此交通、共融。
我在美国南方浸信会的背景下长大。起初,我并不太在意不同基督教宗派之间的差异。然而高中毕业后,我的两个兄弟姊妹加入了罗马天主教教会。忽然间,新教宗教改革的纷争在我们家重新上演。在我们分别于不同的基督教传统敬拜的最初几年里,我痛苦地意识到,我们再也无法一起领圣餐了。此后,我开始认识并深爱许多天主教的弟兄姊妹,但他们的传统限制他们无法与新教徒一同领受圣餐;我也亲眼见到在新教内部的分裂,并且这些分裂在持不同信念的基督徒之间造成极深刻的人际裂痕。
即使是因着重要的原因而分离,这依然是一件令人哀恸的事。无论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当耶稣的家庭彼此分裂时,我们就无法完整经历到祂舍下生命赐予我们的合一与团契。祂那已经为我们的罪而被擘开的身体,因着我们的内讧和分裂更进一步被撕裂。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简单的答案能回应。但在我自己的生命里,若不是与来自不同神学传统的基督徒建立亲密关系,我什至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
虽然我无法与他们所有人一同领受圣餐,我仍然可以学习爱他们如同我的弟兄姊妹,并为所有分裂终结的那一天祷告。尽管我对教会的罪感到失望,也对自己身为基督徒和信仰领袖的光景感到幻灭,我依然感激能够属于耶稣的家庭。当我逐渐正视并理解我们的失序与破碎时,我才开始理解古老信经中所宣认的那句话——我信圣而公之教会——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之中有些人为了寻求真正的和平,勇敢指出与弟兄姊妹之间的问题,却被人们视为 “过度反应” 或凭空想像而否定;有些人虽努力留在教会中,却因教会不愿追求真理或不愿保护弱势而被排挤出去;有些人为了改革教会领导层、纠正上一代的滥权而努力不懈,却眼睁睁看着腐败以新的形式在自己任内滋长;有些人勇敢揭露教会内部的问题,指出那些正从内部摧毁我们的模式,却被贴上 “唱反调者” 或 “分裂者” 的标签;也有些人,因着过去从未被人正视的伤痛,每个主日都挣扎着再次信任牧者或教会领袖。
因着这些未被承认的伤害、未曾和解的关系,或尚未消化的幻灭感,我们之中许多人对 “属于上帝的家庭” 这句话的意义,深感矛盾与拉扯。教会固然美丽,却仍然失序且破碎。有时这种认知上的张力,超过我们所能承受,于是我们选择自我放逐——虽渴望参与这顿家庭的筵席,却选择隐身不见;或者我们仍留在多数人的团契之中,却对那些曾经在我们生命中出现、如今已离去的弟兄姊妹怀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
但是,终有一天,耶稣会将祂破碎的身体召集在一起,成为一个所有分裂都被医治、所有关系都得恢复的团契。那一天,我们将在世上最长的餐桌前一同坐席,在 “和平” 本身面前欢宴;而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在期盼中领受每一次圣餐。
在古代教会教导集《十二使徒遗训》(Didache) 里,有一段祷告正是望向这种既已开始、又尚待成全的上帝子民合一:
“如同这擘开破碎的饼,曾散落在山岗上,后来被收聚而成为一个饼;愿祢的教会也从地极召集,归入祢的国度。因为荣耀、权能,借着耶稣基督全归于祢,直到永远,阿们。”
对初代教会而言,这个祷告主要是望向教会的宣教使命,呼召万民跟随耶稣这唯一的救主。他们深知福音是属于全世界的,而他们的团契终有一天会反映出这样的普世性。但对于只见过支离破碎、充满宗派分裂、腐败与冲突的现代基督徒而言,这段古老的祷告也预示着上帝子民未来的重新合一与医治。
有时,我在主持圣餐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些仍然破裂且看似无法修复的关系。我会想起我的父亲——他的离世使他与他人失去了在今生本可以有的更深的和解与整全关系。我会想到我原生家庭及属灵家庭中的一些成员:那些明明是与我最亲近的基督徒朋友,却无法从我手中或与我一同领受圣餐。我也会想起我认识的那些爱耶稣、却离开了教会或正挣扎于如何在教会中感到安全的人。
在圣餐桌前的服事提醒着我,我们 (教会) 在多少个层面上其实并不正常,而且我们不知道该如何修复。然后,我擘开饼,再次将我的信心交托在那位主身上——那位甘愿让自己被撕裂,使自己终能将我们再次拼在一起的救主。
Hannah Miller King是北美圣公会的一位牧者与作家,现任The Vine Anglican Church副主任牧师,着有《Feasting on Hope》。
(本文改写自Hannah Miller King《Feasting on Hope: How God Sets a Table in the Wilderness》,©2026 Hannah Miller King,蒙InterVarsity Press授权使用。www.ivpres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