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代末期,当时仍是北京一所大学法律系学生的Justin Li,开始苦苦思索关于正义、道德与生命意义的问题。无神论在回答这些重大课题上,让他愈来愈感到不足。Justin开始参加校园查经班不久后,便成为了一名基督徒。
Justin最初在一间福音派教会聚会,该教会的敬拜形式相当现代,以欢快、节奏明快的赞美诗歌为主。然而,这种轻快的敬拜音乐,加上他繁忙的工作行程,反而 “让他的心更加难以安静下来”,现年三十多岁的Justin如此回忆。
后来,他偶然接触到 “古老信仰电台”(Ancient Faith Radio),一个提供东正教礼仪音乐与教导的数位广播网络。他在这里听见的旋律简单、庄严而富有默观性。 “感觉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说。
Justin在英国牛津大学威克里夫学院研读神学期间,开始深入探索东正教传统。他广泛地阅读,比较新教与东正教对信仰的不同论述,并发现东正教的回应 “比他原先预期的更具说服力”。2022年,Justin加入了中国的东正教会。
“我在早期教会文献中所感受到的那种美,与福音派教会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实用主义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不协调感,” Justin在一次Zoom上的访谈中如此表示。他受访时所在的房间墙上摆满了中文福音派神学书籍,但书与书之间多了东正教圣像和一个木制十字架。
近年来,Justin并非唯一一位转向 “东方” 的华人福音派基督徒。愈来愈多华人基督徒被东正教所吸引,因为它提供了一种与历史深度相连的信仰形态,以及更为丰富、厚实的灵性生活体验——而这些面向,似乎正是当代福音派相对匮乏的。
去年,我访谈了七位来自中国大陆与台湾、以华语为主要语言的基督徒,了解他们转向东正教的经历。我对这个主题的兴趣,源于四年前进行一项关于英国华人基督徒社群的研究计划时产生的好奇心;我在研究过程中遇见了几位原本出身福音派背景、后来改信东正教的华人基督徒。
我所访谈的这七位受访者皆受过高等教育,多数已取得或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研究领域涵盖神学、物理学与历史等不同学科。他们分散居住于欧洲、亚洲与北美各地。
尽管他们全都是在福音派传统中初次认识信仰,但他们 “向东转向” 的原因,并非出于对福音派的不满,而是源自一种更深层的理性与灵性追寻;这样的追寻,深受其学术训练背景所塑造。
在他们看来,从北京明亮欢快的赞美诗歌,走向拜占庭古老的圣咏,并不是对福音派的全盘否定,而是在寻找一块不会动摇的属灵根基。
许多归向东正教的基督徒渴望历史的深度。由于他们的神学想像多半是在现代福音派框架中形塑的,在追寻的过程中,不少人因此才首次意识到:在新约时代与 “宗教改革” 之间,存在着一段辽阔而厚实的早期基督教历史。
随着他们阅读教父著作、认识早期大公会议,并研究圣经正典是如何被辨识与确立的,他们开始反思,自己所继承的福音派教会结构,是否真的充分保存了使徒传统的整体广度。
来自台湾的基督徒Sarah Lin在美国就读研究所期间,因一项研究计划而接触到东正教信仰。起初只是出于学术上的好奇,后来却逐渐在灵性层面动摇了她原有的理解。
当她阅读拜占庭时期关于早期祷告实践与修道灵修的文献时,惊讶地发现:基督教历史中长达数个世纪的生命经验与思想传统,在华语教会的视野中竟然几乎完全“隐形”。
Sarah也感受到一种她过去从未经历过的祷告深度。过去,她视祷告为对某种 “即时的属灵感受” 的回应;如今,她逐渐理解到,祷告同样可以是一种 “形塑性的” 经验,能在时间的流逝中形塑一个人的生命。
“东正教重新安排了我的属灵生活节奏——它教会我不需要 ‘酝酿情绪’ 才祷告,而是先进入祷告的操练,让习惯而非情绪来塑造我,” 她说。
除了Sarah,几乎每一位受访者都提到,自己在福音派教会成长所熟悉的那种事工节奏紧凑、以活动为导向、情绪张力强烈的敬拜文化,带来一种内在的空洞感。相较之下,东正教所强调的灵修操练,如静默祷告 (hesychasm,反覆诵念短祷)、禁食,与礼仪崇拜——为内在生命的转变提供一种缓慢、扎根、且深具厚度的框架。
这些受访者在东正教感受到的吸引力,并非一种神秘主义式的美学,而是一种不ㄧ样的 “人观”(anthropology):相信人的心是透过习惯被塑造的,而非倚赖即兴或自发的感受。
Justin说:“在福音派里,灵修常常是即兴的、感性的,对当下状态作出反应;但在东正教传统中,属灵操练是一种有 (灵命) 塑造力的习惯。我不再等到 ‘有感动’ 时才祷告,而是把自己交托在祷告中,让祷告来塑造我。”
另一些人离开福音派的原因,则与教会的碎片化有关。多位受访者——特别是曾在西方生活过的人,都提到新教内部在教义、伦理教导与敬拜形式上的多样性,往往令人感到迷惘与失序。
对部分受访者而言,这也引发了更深的提问:仅仅诉诸 “唯独圣经”,是否足以在不同时代与文化之间,支撑一个一致而连贯的信仰见证?他们认为,东正教之所以具有吸引力,正是因为它所展现的一种连续性——将当代的信仰实践,与教会最初一千年的历史紧密相连。
旅居伦敦的博士候选人Ephrem Yuan,形容自己在2022年归入东正教的经历,是个缓慢、逐渐发生且带着抗拒的过程。与Justin相似,他并非在基督教家庭长大,而是在大学时期信主,随后在福音派处境中受塑造,之后才到国外接受神学训练。
他所参与的华人福音派教会,似乎并不重视保存历史性的基督教传统。华人的神学教育往往从新约直接跳到奥古斯丁,再进入宗教改革,省略了东方教会以及七次大公会议的重要贡献。
“那ㄧ段教会历史,几乎构成了教会第一个一千年的整体骨干,却在多数新教华人基督徒的理解中缺席,但它们既是教会的历史,也应当是我们的历史,” Ephrem说。
2015年,Ephrem进入波士顿近郊的圣十字希腊东正教神学院 (Holy Cross Greek Orthodox School of Theology) 就读,在那里花了四年学习希腊文与东正教灵修传统。六年后,他创办了一项计划,致力将教父与东正教资源介绍给华语读者。他翻译了多部向华人基督徒介绍教父的文本,并建立一个YouTube频道,服事有兴趣探索此一传统的人。
不过,Ephrem的目标并非 “招募” 信徒,而是提升华人基督徒的神学素养。他盼望的是,未来年轻的华人基督徒能像今日阅读提摩太·凯勒 (Tim Keller) 或斯托德 (John Stott) 牧师那样,轻松地阅读教父大巴西流 (Basil the Great) 或拿先祖的贵格利 (Gregory of Nazianzus) 的作品。
“早期圣徒与教父为我们开启了一个既古老、又鲜活的属灵与神学世界,” Ephrem说。“即便一个人终其一生仍认同于福音派传统,他依然可以与初代教会一同祷告,与教父们一同思想,并与历世历代的圣徒一同敬拜。”
在美国,东正教会近年来吸引了大量新归信者,尤其是立场较为保守的年轻男性。然而,我所访谈的这些人并不预期华人福音派之间会出现一场大规模 “转向” 东正教的运动,尽管他们确实注意到,身边的同侪对东正教某些面向的兴趣正在上升。
在华人基督教群体中,从福音派转向东正教仍会面临不少挑战。当朋友得知Justin的转变后,反应各不一样:有人感到好奇,有人则悄然疏远;甚至有少数人将他与妻子后来经历的流产解读为 “离弃信仰” 所招致的神圣管教,这让他体会到,不同基督教传统之间的误解有多深。
尽管如此,Justin对自己成为东正教基督徒的决定,仍有内心的平安。“人们在寻找的,是一种不仅真实、而且稳固的信仰:一种即使周遭一切都在变动时,仍然站立得住的东西,” 他说。
本文稍早的版本曾刊登于ChinaSour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