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基督教领袖属灵滥权的新闻,如今已不算新鲜事了。但近年来多起涉及知名领袖的丑闻,再次唤起人们对此议题的关注。克鲁格 (Michael J. Kruger) 的《讲坛霸凌:面对教会中的属灵虐待问题》以其丰富的圣经依据和实践指引,为这一主题带来新的讨论。
克鲁格的名字并不常与关于属灵滥权 (或译属灵霸凌) 相关主题连在一起。他是改革宗神学院 (Reformed Theological Seminary) 备受尊敬的新约及早期基督教研究学者。然而,身为教授及这间神学院的院长,他近年来目睹了几起促使他参与属灵滥权议题讨论的案例。他指出:“有时候,我们做某些事并非出于自己想做,而是因为非做不可。”
《讲坛霸凌》并非主要写给施虐/滥权者阅读。这本书的目标读者,是基督教领袖、教会,以及可能在不知觉间雇用并纵容那些行为与圣经原则背道而驰的领袖的基督教机构。这些领袖或许持守正统神学,但他们的领导习惯却扭曲——甚至忽视新约所见证的基督领导样式。
什么是 “属灵滥权”——什么不是?
在本书一开头,克鲁格便提及 “属灵滥权”(spiritual abuse) ㄧ词可能产生的误解。他谨慎地指出:并非每一项领袖所犯的罪都算是属灵滥权;教会成员感受到的每一次冒犯,也不全都属于属灵滥权。人们有时候会将领袖 “指出某人的罪、启动教会纪律措施,或其他合理的牧养决策” 与 “滥权” 混为一谈。
既然有产生误解的可能性,为何还要使用 “属灵滥权” 这个词?毕竟人们多年来也曾以其他词来形容这类行为。在1868年出版的《The Church of Christ》一书中,苏格兰神学家班纳曼 (James Bannerman) 便使用 “属灵暴政、属灵压迫” 等词来描述与今日所谓的属灵滥权相似的模式。然而,克鲁格也敏锐察觉,尽管即使偶有误解,“属灵滥权” 一词确实能精准地描述藉由 “属灵权柄” 之名所行的伤害。
因此,克鲁格没有放弃这个术语,而是选择赋予其更清晰且审慎的定义,也就是《讲坛霸凌》一书的核心,值得我们完整地引用全文:
属灵滥权指的是,当一位属灵领袖 (例如牧师、长老或基督教机构的负责人) 以操控、专制、霸凌、恐吓其下属的方式使用其属灵权柄,以维持自己的权力和控制权,即便他自认是在追求符合圣经或与神国相关的目标。
克鲁格不仅谨慎地定义了属灵滥权的本质,也指出了哪些行为不属于属灵滥权的范畴。虽然属灵滥权可能与身体、性或情绪上的侵害同时发生,但不应将其与上述任何一种画上等号。有时,要把滥权的倾向与 “令人感到压迫、不友善、或无意间缺乏敏感度/同理心” 的个性特质区分开来,确实不容易。然而,出于对教会的爱,每一位基督徒都应当致力于追求教会的圣洁,辨识并面对这些不健康的模式,即便有时确实难以判断某一具体行为是否构成属灵滥权。
在《讲坛霸凌》的前几章中,似乎所有例子都来自知名的巨型教会,这可能会让人误以为属灵滥权主要发生在这些处境里。但当克鲁格开始提供实用的建议时,我们会看见,属灵滥权现象在小型教会发生的可能性,并不输给正快速发展的大型教会。
权柄并非问题所在
解决属灵滥权的方法,并不是把组织扁平化,使权柄不再存在。正如克鲁格指出的:“圣经并非透过消除所有权柄,来解决滥用权柄的问题。” 属灵滥权之所以可能发生,正是因为 “属灵权柄” 确实存在。为了论证这一点,克鲁格援引圣经,从人类的第一个罪开始,接着讨论以利身为祭司的失职、以色列要求立王的事件,然后来到耶稣与使徒的教导。整体而言,他展示了圣经关于权柄的愿景:在上帝的子民中,权柄应有的正确运作方式。而如克鲁格所说,而这个愿景的其中一部分,包括 “上帝不仅会追究坏牧者的责任,也会追究那些保护并纵容他们的人的责任。”
克鲁格并不掩饰自己在神学上持性别互补论 (Complementarian) 的观点,相信上帝为男女设定了不同且互补的角色。然而,他并没因此忽视滥权的领袖如何扭曲互补论神学——例如,女性在ㄧ些教会内可能被要求顺服某位男性领袖,不仅因为他在教会的职份,更单纯只因为 “他是男性,而她不是”——克鲁格拒绝为此类扭曲的互补论神学辩护。像这样愿意挑战那些与他持相同信念的人,使他的论述更具力量。
预防、问责与保护
《讲坛霸凌》一书清楚说明 “滥权的牧者” 常用来逃避问责的策略,同时以富有同理心的方式呈现属灵滥权对受害者造成的影响。克鲁格最终提出的解决方式并不让人意外,但要切实地实践也并非易事。他的策略包括:一开始就防止滥权型领袖获得权柄职位、对领袖施行问责并限制其权力,以及为揭发属灵滥权的吹哨者/受害者提供保护与照顾。在书的最后面,他呼吁领袖务必审视自己的生命,避免自己成为滥用属灵权柄的人。
书中最有帮助的章节之一,是克鲁格描述滥权的牧者如何透过 “部分、且通常高度情绪化的悔意表现” 来操弄人心。只要承认一点点过错,就足以引发旁人的同情,或让人产生 “他可能已经悔改” 的希望,使其得以继续掌握权柄。身为牧者、同时也是属灵滥权研究专家德葛洛特 (Chuck DeGroat) 称此类手法为 “假脆弱”(fauxnerability)。
克鲁格提出的 “预防、问责、保护” 三大建议既不耸动,也不是什么创新概念。这些做法都很简单,但要实行却需要时间、精力与持续的警觉心。然而,这些建议确实是深深根植于圣经教导的回应方式。
当滥权的牧者同时是创始人时
身为学者的克鲁格成功写出一本篇幅精简但强而有力、直白易读的书,但这也意味着许多议题必须被省略。有些常见的权力动态若至少能被提及,可能会更有帮助。
举例来说,书中提到的多起知名案例里,滥权的牧者同时也是该教会的创会牧师。克鲁格确实强调,预防一位属灵滥权者被呼召成为牧者,是极为重要的事。然而,若一位成功的创会牧者同时是个属灵滥权者,该怎么办?在这类情况中,同工与会友愿意容忍、纵容滥权行为,并非全部出于害怕滥权者,而是因为害怕 “一旦创会领袖不再掌权,教会将何去何从?” 而若人们相信滥权者是教会/机构得以存续的必要人物,他们就非常不可能去面对、揭发其属灵滥权行为。
在这种权力动态下,移除一位属灵滥权的创会牧师,有时就像将一个病变的器官从身体中切除。这个器官可能已经生病,却仍让人觉得没有它,整个身体似乎无法继续运作。有时,教会/机构确实会因如此依赖创会牧者的事工愿景,以致于当这位领袖离开后,他们无法再以原本的形式存续。
但这些只是一本卓越著作中极小的缺漏,《讲坛霸凌》在未来多年仍将对教会大有助益。这本书的圣经与神学焦点,使它成为相关议题中更侧重于心理学的书籍的绝佳平衡 (德葛洛特的《当自恋倾向进入教会:从情感与属灵滥权中医治你的群体》便是以心理学为主的相关书籍)。
近年来不断发生的教会丑闻驱使我们正视教会中的属灵滥权问题。克鲁格呼吁我们承认、正视这个问题的存在,并为教会提供迈向长久改革的初步方向。
Timothy Paul Jones是美南浸信会神学院基督教家庭事工教授,同时也是该神学院的护教学、伦理学和哲学系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