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ture

当人们不再害怕魔鬼时

Labubu、《Kpop猎魔女团》、《鬼灭之刃》:人们之所以将这些超自然生物人性化,是因为对善恶有了模糊的定义

Labubu toy looking out behind a couch

Labubu Plush Toy

Christianity Today August 19, 2025
David Kristianto / Unsplash

我可以说是从小看港片长大的。那些僵尸——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诡异吸血鬼或丧尸,僵硬地伸直双臂,一蹦一跳地逼近,带着致命的威胁。我也如饥似渴地喜欢读《新加坡真鬼故事》,因此认识了 “庞蒂雅娜”(pontianak),一个源自东南亚民间传说的女吸血鬼,常伴随着一股带着甜腻的鸡蛋花香出现。这些电影跟故事真的把我吓坏了。直到有一次,我在电影院看了一部特别恐怖的泰国恐怖片,从那天起便决定永远不再看这类型的影片了。

然而,在近期的亚洲流行文化中,这些超自然的生物已不再那么可怕了。人们开始安慰怪物、驯养恶魔,并透过带着同理心的描绘方式把它们人性化。

以近期火红的那只毛茸茸、大眼睛、带着狡黠笑容的玩偶Labubu为例,它的起源故事取材自北欧神话。这股热潮最先在亚洲掀起,后来成为全球最炙手可热的收藏品之一,有人将Labubu的走红归因于 “大龄童心”(kidulthood) 现象。

然而,也有人批评这只怪物玩偶过于邪灵化,甚至将它与《大法师》中出现的美索不达米亚恶灵 “帕祖祖”(Pazuzu) 联想在一起。但这些争议几乎没有影响Labubu的销售;Labubu背后的公司近期才收获十位数的利润。

再来是Netflix的爆红电影《Kpop猎魔女团》。在片中,俏皮的女子偶像团体HUNTRIX透过特殊能力 (以及超棒的歌声) 守护世界,她们以歌声维持着 “魂门”,也就是一道能阻止邪恶生物进入人间的魔法屏障。直到她们遇上对手——男子团体Saja Boys:五个造型时尚、发色缤纷、发型完美的恶魔男孩,他们以出道为名,实则意图夺走HUNTR/X的粉丝,并帮助恶魔征服世界。

电影中处处可见对 “邪恶” 的狡诈本质的隐晦描绘——它往往被包裹在魅力与华丽之中。“Saja” 在韩文里的意思是 “狮子”,但同时也可指 “死神”。Saja Boys那首洗脑歌曲〈Your Idol〉的词曲作者表示,歌词的灵感来自基督教的教导:敬拜偶像是有罪的。

不过,这部电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对恶魔的刻画——它们被描绘成内心矛盾、甚至怀有行善渴望的存在。女团HUNTRIX的队长Rumi本身是半人半魔,一直挣扎着寻找自我,但最终选择站在善的一方,成为拯救世界的关键人物。而男团成员Jinu则是一位变成恶魔的人类,他最终牺牲自己,让Rumi能击败恶魔之王 (鬼魔)。

或许有人会说,将恶魔与怪物人性化的倾向并不新鲜。亚洲神话与民间传说中就有不少充满魅惑的超自然存在,例如中国传说中的狐狸精,常以美丽女子的形象出现。吉卜力工作室的动画也颠覆了对恶灵的传统描绘,例如《霍尔的移动城堡》中古怪却可爱的火恶魔 “卡西法”。

然而,这种对恶魔与怪物 “同理心式” 的描绘,如今变得越来越普遍了。除了《Kpop猎魔女团》中的Rumi与Jinu外,人们也为《鬼灭之刃》中的祢豆子加油,因为她努力压抑体内嗜血的恶魔本性。当她释放出鬼化力量时,往往只是为了保护亲人,抵抗那些意图毁灭的邪恶怪物。同样地,在中国票房冠军动画续集《哪吒2》里,我们也为这个半魔的孩子喝采,因为他奋力挣脱自身的邪恶本质,渴望成为英雄,而不是堕落为恶徒。

让我澄清一下,我并不反对人们喜欢Labubu、《Kpop猎魔女团》或这些流行文化现象。但我确实对当代人把怪物/恶魔的形象变得更安全——甚至可爱、迷人,或带有道德上的 “模棱两可”——的倾向感到好奇,也思索这是否正在形塑一种灵性上的暧昧感。

过去,我观看或阅读的怪物与恶魔故事,往往是丑陋、单一化的漫画化形象,是绝对百分之百的邪恶,因此应该被彻底毁灭。但如今吸引人们注意力的怪物与恶魔,却是可被理解又幽默的存在——他们的表情、肢体语言与行为皆被拟人化,甚至动物化。 (更别提《Kpop猎魔女团》里那只超萌的老虎恶魔伙伴Derpy,我自己都想要一只绒毛娃娃版本!)

Rumi voiced by Arden Cho with Derpy the tiger in KPop Demon Hunters
《Kpop猎魔女团》中,由Arden Cho配音的Rumi,旁边是她的老虎恶魔伙伴 Derpy。

或许这些描绘方式,指向的是人类正在失去与 “超越性” 之间的连结。在前现代时期 (pre-modern era),人们生活在一个 “充满魔力” 的世界里,到处都是善灵与恶灵。如今,我们被卷入一个 “去魅” 的时代,如哲学家泰勒 (Charles Taylor) 在《世俗时代》(A Secular Age) 所主张的那样,在如今的时代,再也没有什么是 “完全邪恶” 或 “完全美善” 的了。

而这种想法有其道理。假若不存在一位 “至高的上帝”,那么谁来定义何为善、何为恶?人类不再紧紧连系于一位远比我们有限的自我更有能力、更全知的神圣存在了。于是,我们出现了泰勒所称的 “缓冲的自我”(buffered self):“赋予人类自由去创造一个社会世界” (Dennis O’Brien对《世俗时代》做出的评论)。

这种与上帝——作为我们最终至善的那一位——关系的断裂,推动人类走向 “自我决定” 一切的自主权。我们握有自己叙事的主导权,被赋予任务去实现自我存在的深度。我们不需要依靠某个神 (或唯一的上帝) 来界定我是谁。

无论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我们已把自己放在每一场善恶之战的中心。我们现今的主流叙事,是人类、恶魔或半人半魔如何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战胜内心的黑暗──如同Rumi或弥豆子等角色所展现的那样。“能掌控自己” 被视为最高的成就。

这种现象的外溢效应是,我们正在以自身的形象重新塑造恶魔与怪物,把它们描绘成有缺陷,同时却是 “能建造也能拆毁” 的存在——甚至具备拯救人类的可能。这些生物或许依然令人畏惧,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们似乎也值得我们的怜悯与共情。在这样的氛围下,灵性上的暧昧模糊便蓬勃发展。人人行自己眼中看为正的事;罪恶与否取决于观看者的诠释。

然而,圣经并没有模糊善与恶的界线。圣经记载了魔鬼在人的生命中带来的混乱与破坏——也记载了那位最终战胜这些势力的上帝。没错,就连魔鬼也信只有ㄧ位上帝,只是它颤惊害怕祂 (雅各书2:19)。此外,圣经提醒我们要 “穿戴上帝所赐的全副军装”,因为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而是 “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属灵气的恶魔争战” (以弗所书6:10-12)。

如果我们如今已不再害怕恶魔与怪物,那么我们最害怕的是什么?我认为,比起害怕外在邪恶的攻击,我们更害怕失去“自主权”。在一个由 “缓冲的自我” 主导的世界里,我们竭力培养所谓的 “主角能量”。我们把人生想像成一张持续向上的折线图:拥有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子与更高的薪水,就被视为蒙受上帝恩惠的记号。失去对个人命运的掌控,是既不可取也难以想像的事。

正如Jen Wilkin在本刊另一篇文所说:“也许,没有什么比一种毫无挑战、却充满成功标记的人生,更容易引诱人走向自恃与自义。这样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诱惑”。

也许,我们对自主权的渴望,正是潜伏在这股 “驯化恶魔、柔化怪物” 潮流背后的阴暗暗流;也许,这股潮流比我们想像的还揭露更多关于我们的真相——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窥见自己与上帝的距离有多遥远,展示出我们何等容易沉溺于权力与伟大的幻象之中。

基督徒可以更加留意,察觉流行文化在我们对上帝及自我的认知中带来的误解与假设,但同时保持属灵的敏锐,留意圣经如何肯定或挑战这些观点。正如我的同事凯特 (Kate Lucky) 所写:“我们的责任不是为自己的文化品味辩护,而是从以基督为中心的视角,解释我们所看见的。”

我不认为这种把恶魔与怪物变得 “更像我们” 的趋势会很快消退。我们很可能会在媒体中看到更多有关 “自主权” 的描绘——宣扬没有绝对值得称颂的善,也没有绝对该被谴责的恶。越是留心观察这些现象,我们就越能抵抗那种 “自我才是最终权威” 的叙事。我们这些信靠主耶稣基督的人,可以带着绝对的确信与谦卑宣告:“上帝才是上帝,我不是。”

Isabel Ong是本刊东亚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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