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TikTok (国际版的抖音) 上盛行一场 “社会实验”:一名来自肯塔基州的年轻女子打电话给多间教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替她正饿着肚子的宝宝 (虚构的) 买配方奶粉,然而只有少数教会当场答应。这个恶作剧迅速在网络上疯传,被当成证明基督徒与其他宗教人士是吝啬的伪君子、对有需要的人漠不关心的 “证据”。
但事实上,这种实验并不能真的证明什么。那位立刻愿意伸出援手的牧师理当受到大家的赞扬。诚然,有些教会的回应确实显得迟钝或不够体贴,但教会秘书不 “立刻答应” 电话另一头陌生人的请求,其实也有合理原因:在美国,婴儿配方奶粉因为保存期限长、价格相对昂贵、需求急迫且时常出现供应短缺,长期以来一直是黑市交易以及诈领食物券 (SNAP,美国补充营养协助计划) 的热门商品。
而且,撇开婴儿奶粉事件不谈,基督徒与其他有宗教信仰的美国人,在慈善奉献上更为慷慨的论述,早有充分的研究来支持。虽然基督徒并非毫无虚伪之处,但基督教在捐赠与公益行动上,长期以来都走在社会前头。布鲁克斯 (Arthur Brooks) 在 Who Really Cares (一本对美国慈善行动进行细致研究的著作) 里写道:“这些证据毫无疑问地显示:有宗教信仰的人远比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更具慈善心。在多年的研究中,我从未发现任何可衡量的方式,显示世俗主义者比宗教人士更慷慨、更有慈善精神。”
这样的慷慨并不只局限于教会之内。布鲁克斯记录指出,有宗教信仰的人在 “每一项可衡量的层面” 都胜过世俗主义者——包括捐款给世俗慈善机构、投入志工服务,以及捐血。这样的情况在基督徒身上已延续数百年。该撒利亚的巴西流 (Basil of Caesarea) 被认为为现代医院制度铺路,而初代教会也以勇敢照顾病患闻名。美国文化中对年幼者、脆弱者及弱势之价值的深层肯定,也无可否认地奠基于基督教伦理中的好撒玛利亚人原则。
然而,这样的印象依然存在:认为基督徒只会说、不会做;忙于空洞的宗教仪式,却看不见以乞丐样式出现的基督。甚至有些基督徒也会陷入这样的思维,怀疑教会的敬拜与主的工作之间是否存在张力。我们对基督的爱与敬拜,是否真能激发我们喂养饥饿之人的冲动?抑或教会对耶稣的过分敬虔,成了让我们忽略这个充满迫切需求的破碎世界的一种分心?
当然,我们应当欢迎那些催促我们付诸行动的提醒:基督徒关怀 “最小的弟兄” 的心志,不能只停留在一种心态而已。博顿在 An Anxious Age 一书中警告说,“关心穷人的善意”,可能会演变成 “较少真正去关怀穷人……而只是更多地 ‘觉得’ 穷人应该被关心”。
然而,把 “敬拜 (上帝)” 与 “服事 (邻舍)” 对立起来是一种错误的观点——而这样的错误会同时削弱我们的敬拜与服事。每周聆听真理、祷告、学习并歌唱耶稣恩慈的故事,让我们必须正视这个事实:基督信仰并非历史上某则奇闻轶事,而是一种必须活出来的、道成肉身的生命。
基督徒对上帝的敬拜不但不会削弱我们的慈善行动,反而是这一切的根基;去教会不但不会使我们分心、远离对邻舍的服事,反而教导了我们该如何服事。我们对基督的爱,不但不会与我们花在慈善行动上的心思争抢注意力,反而使祂的教导真实活在我们的生命里。
教会被呼召去敬拜上帝,正是被呼召去行动。这是一个从懒散中苏醒的呼召——正如神学家麦卡洛克 (Ross McCullough) 所形容的,懒散是一种 “未能足够地去爱 (良善) 的恶习”。基督徒历来用来对抗懒散的美德是 “勤勉”(diligence),而这个词的拉丁字根diligere,意思正是 “去爱”。爱,是基督徒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元素。正如使徒保罗在他最常被引用的一章中所说:“我若将所有的赒济穷人……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林前13:3)。
当基督徒忽略贫穷、受压迫与被边缘化的人时,不是因为我们太爱耶稣,而是因为我们爱祂太少。身为基督徒,每周与一个立志行公义的教会团契相交 (弥6:8),本身既是一种操练,也是培养勤勉的泉源。基督的敬拜与基督的工作本是彼此相连的;任何试图将两者分开的努力,最终都会失败。
这也正是耶稣那句看似冷漠的话背后的真理:“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太26:11)。这句引用自《申命记》的经文出现在伯大尼膏抹耶稣的故事中:一名妇人将一个盛着昂贵香膏的玉瓶打破,并将香膏浇在耶稣头上——这让门徒十分不满。
“为什么这么浪费呢?” 他们说,“这香膏可以卖很多钱,救济穷人嘛。”(太26:6-9)。但耶稣却称这女子的行动为 “美事”。祂说,她是为祂的安葬预先膏祂,并补充说,门徒身边总是会有穷人与他们同在 (10-12节)。
我们该如何理解这段看似奇特的事件?它是否证实了那种虚伪、冷漠的宗教形式主义的刻板印象?耶稣是否在为基督徒的自私辩护?
然而,耶稣所引用的那段经文,引导我们找到答案。耶稣刻意地唤起门徒对《申命记》那段经文教导的整体记忆 (这种修辞手法称为 “转喻式引用”,metalepsis):上帝在《申命记》里指出 “贫穷” 将无可避免地存在的同时,也命令人去回应贫穷—— “原来那地上的穷人永不断绝,所以我吩咐你说:总要向你地上困苦穷乏的弟兄松开手。”(申命记15:11)。身为熟知经文的犹太人,耶稣的门徒理当明白这句引用所包含的整体意义。
《马太福音》的上下文同样重要。在这事件发生的前一章里 (《马太福音》25章),耶稣指出,人们对待困苦者的方式,乃是永恒得救或定罪的准则:喂养饥饿的人、给口渴的人水喝、接待陌生人、给赤身露体的人穿衣、看顾病人、探访坐监的人。祂说:“这些事你们既不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不做在我身上了。”(太25:45) 从登山宝训一直到《马太福音》的结尾,没有人能从耶稣的教导中得到 “忽视卑微者” 的特许证。
那么,伯大尼那瓶昂贵的香膏又怎么说呢?奢华地将敬拜倾倒在耶稣身上,是否会削弱对穷人的关怀?
事实正好相反。《马太福音》第25章说,我们向穷人所做的,最终是做在耶稣身上;而在第26章,这个原则仿佛被翻转过来:当那名女子向耶稣行了一件美事,她同样也是为穷人而行。
换言之,她不只是为耶稣的死亡膏抹祂的身体,也是为祂整个生命样式膏抹——为祂与 “最小者” 的团契、为祂触摸 “那不可触摸者” 的具体行动而膏抹;为祂那篇以 “虚心的人有福了” 为开端的讲道膏抹 (太5:3)。她的敬拜,是献给那位 “本来富足,却为你们成了贫穷,叫你们因祂的贫穷可以成为富足” 的主 (林后8:9)——不是在物质上富足,而是在 “善工上富足”(提前6:18)。
我念大学时,有位朋友曾构想发起一个名为 “主日早晨敬拜” 的运动。他的想法是说服学生不要参加当地教会的主日聚会,而是每个主日早晨到市中心去服事街友 (无家可归者)。这个构想背后的心志是良善的,呼应先知以赛亚的呼召:不要只重视庄严的聚会,却忽视为受压迫者及贫困者伸张公义的行动。(赛1:12-17)。
然而,基督徒服事所献上的 “活祭”(罗12:1-2),从来不会与基督徒的敬拜彼此竞争。主日早晨正是我们学习认识耶稣对困苦之人心肠的地方。事实上,我和朋友就读的大学里的教会群体,原已有活跃的扶贫事工。服事的工作早已进行着,我们需要的是加入其中。
只是实际情况并不总是如此。太多教会对耶稣的事工使命不忠心,我们的生命样式并非总向世界映照出祂那温柔的怜悯。然而,对耶稣 “太热切的敬拜” 并不是问题所在;那反而是解方的起点。
神学家侯活士 (Stanley Hauerwas) 在评论《马太福音》第26章这段故事时,提醒 “每一个基督徒” 都肩负着善工与敬拜的双重使命:
教会的财富,就是穷人的财富。大教堂的美,不是一种排斥穷人的美,反而是一种吸引并容纳穷人的美。教会礼仪、音乐与诗歌的美,是属于穷人、也为着穷人而存在的美。⋯⋯“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 这句话,并非用来为漠视穷人的行为辩护,而是对一间忠心的教会的描述。这位妇人,这位无名的妇人,她为耶稣所做的,正是教会必须常常为世界所做的——将珍贵的香膏慷慨地倾倒在穷人身上。
当基督徒向耶稣屈膝时,我们也承接了祂面向贫困者的姿态:谦卑的服事、忠心的委身与甘心的牺牲。效法耶稣的姿态,就是预备自己去背负祂的十字架。
Brett Vanderzee是美国奥克拉荷马州埃德蒙市 “泉源基督教会”(The Springs Church of Christ) 的讲道与音乐牧师,同时也是创作歌手,以及Podcast《Bible & Friends》的共同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