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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为一间 “没有屏幕的教会”?

当基督的身体聚集一起时,他们不该感觉自己只是某个乐团或脱口秀的观众。

An unplugged TV sitting on the ground
Christianity Today September 29, 2025
Edits by CT / Source Image: Getty

几年前,作家朗寇 (Hal Runkel) 把让他成名的词汇注册成商标:零吼叫育儿法 (scream-free parenting)。这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词,因为它生动地抓住了许多父母的渴望:一种父母跟孩子都不需要大吼大叫的教养方式。

而我想提出一个类似的词汇:“无屏幕教会”(screen-free church)。这是一种对基督徒的群体生活——尤其是我们的 “公开敬拜” 生活的愿景。这种愿景批判性地检视并大幅减少数位设备与屏幕在教会生活中的角色。不过,通常在下药前,我们必须先诊断出问题,所以,让我从诊断开始吧。

首先,请思考这个论点:今日教会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无神论或世俗主义,不是科学主义或律法主义,更不是种族主义或民族主义。今日教会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数位科技。

读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开始猛力点头,或翻白眼了。

这个论点其实早已是其信徒热烈拥护的主张。不过,接下来的重点并不是要为我的论点提出完整的论证;那需要另一篇文章的长度,并且我们永远谈不到 “无屏幕教会” 的所有细节。我希望在这篇文里达到的目的,是让这个想法对你来说,至少看起来是有可能的、可行的。所以,让我首先简单回应对此主张存疑的人。如果你不是那些已支持这个论点的人,麻烦您容忍我几分钟,暂且放下你的质疑。

多数基督徒可能并非有意识的自认为 “科技乐观主义者”,并且不会公开主张数位科技的本质是好的,甚至是上帝赐下、用于敬拜的礼物。然而,许多教会对屏幕的不加深思批判的整合应用,却显示出,在实际应用上,我们许多人 “就是如此深信不疑的”。

然而,由 “屏幕主导” 的生活所带来的诸多可见影响,应能迅速消除我们这种 (科技乐观的) 想法。毕竟,数位科技影响我们的方式多不胜数:它们加快了我们生活的步调、缩短了我们注意力持续的时间、降低我们阅读及理解的能力,使我们从我们的责任与爱中分心;滋养一种挥之不去,总得去 “抓痒” 的成瘾焦躁感;把我们从 “彼此的面孔” 和实际的身体与户外活动中吸引至屏幕、虚假画面和室内宅居;模糊了虚拟与现实的界线、增加孤独与隔绝感、焦虑与忧郁;让我们把 “安全” 和 “规避风险” 看得比勇气、冒险及有点风险的尝试更重要⋯⋯以及许多其他结果。

这些影响对 “充满活力的信仰” 构成了威胁,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之ㄧ是:一个无法专注的人,将无法专心祷告。

简而言之,简单地劝诫人们要 “更谨慎一点”,例如限制青少年的屏幕时间,或用餐时放下手机,并不足以解决问题。正如麦克鲁汉 (Marshall McLuhan) 60年前指出的:“对所有媒介的典型回应——声称它们的好坏取决于人们如何正确使用它们——不过是科技白痴们的麻木立场。”

这句话虽然尖锐,但麦克鲁汉清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阐述了一个他从《诗篇》学到的基本原则:我们终将成为我们所注视的对象──而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我们注视 (诗115:8、135:18;腓4:8)。对我们这个时代早有先见之明的麦克鲁汉接着说道:“对各种媒介无意识的、温顺的接受,使它们成为没有围墙的监狱,监禁着使用它们的人。”  你可曾读过比这更贴切的描述?

但同样地,全面拒绝一切科技也不是正确的方式。基督徒并非蒙召成为反对所有工业科技的 “卢德主义者”(Luddites),教会也并非反科技的。任何由人类制造的东西,都可以算是一种科技。而在这广义的理解中,科技自有其在教会中的位置。严格来说,若没有科技,教会根本无法存在。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上帝确实将各种科技的使用和恩赐赐给人类,尤其是赐给基督徒——使我们能更好地爱祂、服事我们的邻舍。

然而,这绝不代表我们就能在 “屏幕黏着度” 上心安理得。使用科技需要基督徒拥有分辨力,无论属灵上的,或其他层面的分辨力。基督徒——尤其是传福音者与福音派基督徒,往往很快就能看见科技在推进福音上的潜在用途,却较少注意到一项科技随着时间,对基督群体所带来的长期塑造性影响。然而,若我们确实会逐渐 “变成我们所注视的事物”,那么在面对新的注视对象时,我们就必须格外谨慎。

回应麦克鲁汉更著名的一句话,“媒介即讯息”——如果传播福音的 “载体” 有潜力与福音本身同时发声,甚至比福音的讯息更响亮,我们就必须对那些充满我们生活、尤其是充满我们公开敬拜聚会的 “媒介” 保持警觉。我的论点是:“被屏幕主导的生活” 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早已证据确凿,这个事实应当让我们将科技引入教会时有极高警觉。

现在,假设你对我的论点开始有点兴趣了。但你可能很难想像,你的教会 (更别说附近那间更大的教会) 没有屏幕和数位设备会是什么样子,毕竟我们已活在数位时代。说到底,“无屏幕教会” 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又该如何让人们愿意接受这个可能性?

首先,我们要知道的是:“无屏幕教会” 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早就在我们之中。

或许你的社区或城市里,有高教会派 (High church) 传统的教会,例如东正教。这类教会的礼拜堂通常没有屏幕或其他数位科技的痕迹。最多最多,只会听见神父使用麦克风,好让听力不佳的人能听见,或只会在大型礼拜堂中出现。

这听起来或许会让你觉得非常接近艾美许人 (Amish)。这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同意这样的类比并不是一种批评。艾美许人其实可说是一种极为精致的技术文化,拥有丰富的智慧值得我们学习。他们提出的问题并不是:“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到19世纪的生活?” 而是:“你们又是如何辨识上帝对祂子民在科技使用上的心意呢?” 而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常是:“呃⋯⋯其实我们还没严肃地思考过。”

事实是,在主后的2025年,即使​​不是艾美许人,“无屏幕教会” 依然是可能的。不过,我也明白东正教的做法对你的会众来说或许显得有些遥远,所以在谈论宏观的愿景前,让我们先从 “小” 地方开始。

让我们从智能型手机开始吧。无论何种类型的教会,都应该透过以身作则的静默榜样、有技巧的引导、温柔的鼓励,以及直接的规范——来培养一个完全没有手机的公共礼拜空间。

牧者们则应当带头示范。如果他们从不会对科技说 “不”,那他们在提倡科技时说的 “是”,基本上也毫无意义。孩子们早已深暗这个道理:在一段关系里,唯有当 “拒绝” 的可能性存在时,“允许” 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在科技议题上,唯有当教会领袖能够指出不应鼓励使用哪些科技、甚至不允许出现在圣所中,他们在科技议题上的领导才算称职。如果教会一昧地对所有新事物敞开大门,那么在某种程度上,教会已经放弃了照管群羊的责任。

在实际操作上,牧者应该把手机留在办公室里,甚至更好的是,直接放在家里。任何在公开敬拜中担任领导角色的人——无论是教牧人员还是平信徒,无论在诵读经文或带领祷告时,都不该使用智能型手机。

同样地,牧者也不该邀请会众 “打开圣经App”。虽然这个邀请是出于好意,但这同时也给了会众分心的契机 (正如麦克鲁汉提醒我们的)。为什么呢?因为一旦打开手机,人们就可能注意到ㄧ条错过的简讯、某个社群媒体的通知,或某则最新的新闻。结果是,会众的注意力不再集中于上帝的话语上,而再度不知不觉地被吸引、“被呼召” 至任何其他事上。

推动无屏幕敬拜的一种实际方式,是在聚会场地 (礼拜或小组聚会) 入口设置收纳盒、置物柜或小袋子。根据教会的规模与会众的接受程度,可以有不同程度的安全设计。 (我知道许多人对 “失去手机” 感到焦虑——这正是我们该把手机留在家的理由。) 这种做法其实正是效法学校,因为教育专家终于意识到:学生若将智能型手机放在口袋里 (更不用说放在桌上) 是不可能专心学习的。而难道我们不都是上帝话语的 “学生” 吗?

实施 “无手机教会” 敬拜可能带来许多良性效应:青少年不能再抱怨父母 “为什么你可以用手机,我就不可以?” 会众的注意力更能专注在主和祂的话语、祷告、饼与杯上。实体圣经可能再次出现在会众手上。人们可能将诗歌歌词背下来。讲道可能真的被人们吸收!基督徒必须学会操练及忍受无聊感,而不是靠数位娱乐来麻醉自己。这一切,都是美善之事。

如果这样简单的画面听起来很美好,甚至好得不太真实,我能向你保证,要达成它比你想像的容易得多。相反地​​,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听起来过于幻想,那么让我指出:这甚至不是要我们回到旧约时代的敬拜方式——仅仅是回到不到20年前基督徒实际敬拜的方式。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来推动 “无屏幕教会” 呢?让我最后列出五个实际应用。

首先,牧者应广泛鼓励一种 “对圣经有基本认识” 的文化,邀请人们、甚至期待会众带自己的实体圣经来聚会。所有年龄层的基督徒——尤其是儿童、青少年和年轻人——若生活中没有书本的环绕,不可能培养出真正的阅读能力,不但不会将 “信仰生活” 与 “阅读上帝的话语” 两者联系起来,更遑论理解经文的基本能力。如果基督徒所认识的圣经仅止于 “圣经App”,那么这场战役,我们已经输了。

第二,牧者应该大幅减少直播敬拜的做法。我曾在别篇文章完整地论述过这一点。可行的替代方式是,我们可以录下讲道或整场聚会,并在当天稍后仅以加上密码保护的连结分享给会友。这样,教会依然能关怀那些因年老、病痛或其他因素无法到场的人,和他们有实际的连结,同时避免无意间传递这种危险讯息:“在家看直播” 等同于 “与基督的身体同聚”。(如我前面所说,科技媒介本身就能传递某种讯息。)

因为事实并非如此。

没有任何一位牧者应该说出:“无论你在现场还是在线上,感谢你参加我们的聚会!” 并且教会聚会的形式也绝不应为了迎合直播而调整,好让聚会 “更适合被直播”。当基督徒们聚集成为基督的身体时,他们不该感觉自己只是某个乐团或脱口秀的观众,好像整场聚会的安排是为了 “现场录影” 而存在。这种把基督教敬拜 “Netflix化” 的现象 (或 “影视化”),正是今日数位化教会一切弊病所在。

第三,牧者应努力减少,或什至完全不依靠视频来进行报告或作讲道例证。屏幕本质上就是分心的工具,拥有夺走人们注意力的强大吸引力,是人们无法抗拒的娱乐载体。我们的眼睛总是渴望看见更多东西,就像我们的肚子永远无法被糖分填满那样。

但是,教会存在的意义,并非提供人们虚空的热量,或太多余的热量。教会应该是一场筵席,一场由主耶稣亲自预备的、属灵营养丰盛的筵席。99%的情况下 (我已慷慨地留下那1%的例外),基督教敬拜中的视频只会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使人麻醉、带来过度的刺激,或仅仅只有娱乐效果。视频是肤浅的特洛伊木马,看似能使人们 “更进入状况” ,却总是不可避免地掩盖了圣经经文或讲道的核心内容——毕竟它们确实不如视频那么有趣或吸睛。结果就是,那些依靠视频辅助讲道的传道人,无意间正让视频逐步取代自己。

第四,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教会应该完全移除礼拜堂内所有屏幕呢?我理解为何许多人即便认同 “无屏幕教会” 的宏大愿景,在这ㄧ点上仍会感到犹豫。或许你的教​​会很大,需要用屏幕来投影台上或圣坛前的画面。又或许你们只用屏幕来显示文字,如诗歌歌词或圣经经文。像这样最低限度的使用,难道不合理吗?

也许吧。但既然我正尝试描绘一个愿景、扩展我们的想像力,不妨暂且思考:若没有屏幕,我们会失去什么——同时又会获得什么?

其中一个 “值得我们失去” 的东西,是盯着屏幕而非专注于眼前活生生会友面孔的 “诱惑”。当屏幕在教会空间随处可见时,要避免这ㄧ点几乎不可能,因为屏幕会吸引我们的眼睛,而眼睛会带动 “我们的心的注意力”,让我们的心不在彼此身上。

另一个 “值得失去” 的,是当屏幕存在时,牧者与教会同工总有非得用它们做些什么的被动压力。这再一次验证了麦克鲁汉的原则:屏幕的存在并非中性的。它们不可能静静地空闲在那里;我们总觉得要用一些东西填满它、总得让它派上用场。就像电视一样,屏幕会呼召我们打开它。但若屏幕根本不存在,它就没机会让我们感觉非得使用它。

第五点,也是最后一点:我目前为止所提出的一切建议,既能建立一种全新的教会和敬拜文化,但同样也需要建立在这样的新文化之上。

举例来说,新冠疫情刚结束时,纽霍夫牧师 (Carey Nieuwhof) 在展望未来十年的教会事工时,预言教会将因 “线上化” 而彻底被改变。事实上,与其说他在预测未来,不如说他是在为 “他心中信实的教会” 在当前科技和社会动荡的时刻 “应如何改变” 开出处方笺。他的主张是:不断增长的教会应成为有实体地点的 “数位化组织”。

以这样的主张来激励 (或惊吓) 教会领导层,纽霍夫的预言确实切中要害。但若这样的愿景被当作 “基督徒应如何面对数位时代” 的建议,这个建议实在大错特错。

但无论如何,他这番评论仍有用处。因为他精确地描绘了今日教会文化中隐而未显、却又常常不证自明的改变。他的 “预言” 让我们的对话方向更清楚了。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在数位生活层面上,我们的教会与公立学校、大学、商店、餐厅、俱乐部、娱乐场所变得越来越没有差别了。到处都是屏幕、智能型装置、二维码、视频、罐头音乐、网址链接、社群媒体——教会全都有了。那股在教会外面的世界持续不断冲刷我们眼睛、心思和意念的资讯海啸,在我们的敬拜空间内ㄧ样强烈,一样喧嚣,一样令人不知所措。

但事情不该如此。教会本应该——并且 “可以”,与世界的叙事不一样。

诚然,要做出改变,意味着会有一场小规模,或什至不那么小规模的革命。然而,如果数位科技确实是今日教会生活、敬拜和使命正面临的最大威胁——如果它不断掠夺我们的注意力、识读能力、勇气及内心的平安——我们就不该对需要做出的改变规模感到意外。建造一间 “无屏幕教会” 或许是个巨大的挑战,但面对如此大的威胁,任何忠于信仰的行动必定艰难。

或许,我们不该首先担心做出必要的改变会有多困难。我们该担心的是 “威胁本身有多大”,然后付诸行动。

Brad East是Abilene Christian University的神学副教授,着有四本书,包括《教会:神子民指南》 (The Church: A Guide to the People of God) 与《致未来圣徒的信》 (Letters to a Future Sa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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