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前,在某个如今已记不清原因的争吵过后的早晨,我和大女儿坐在车子里,紧绷的沉默仍盘旋在我们中间。“我昨晚的反应不是很恰当,对不起,” 我说。“这是妳第一次当一个14岁的女孩,也是我第一次当一名14岁女孩的妈妈。我承认有些时候,我真的搞砸了。过去这么多年,我已习惯帮妳安排好一切,如今我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是时候学习如何放手了。”
随着我们之间的张力逐渐消散,我仿佛瞥见那个曾让我头痛、会把被捏烂的葡萄从儿童餐椅上往外丢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消失得多快啊!一转眼,在我面前的,是ㄧ位我既熟悉又难以完全理解的年轻女子。我心想,她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人——这是件好事。她被造的目的,本就远远超过我所能控制。
但像这样乍现的领悟——这种安稳地信靠上帝对她和我预备的计划及供应的心境——并不是我平常能长久停留的状态,即便我多么渴望自己总能如此。对我来说,组织一切、安排生活是我的天性。我总觉得可以再更努力点、准备得更周全一些、多担心一点;我总感觉,这样做能带给我所渴望的踏实感和安全感。
当然,我也明白这种习惯背后隐含的罪性。我知道父母的焦虑、试图控制那些无法控制的事,正是促成今日儿童焦虑症泛滥的重要原因之一 (已有各种研究佐证)。但每ㄧ天,我就像使徒保罗说的那样,总做着我不想做的事 (罗 7:15)。我勤恳地管理、督促、建议、设计、解决——努力为那些我以为只有我能看见的 “最佳结果” 铺路。
但上帝的视野比我们看得更远、更广。我偶尔会想起这个真理。
这正是牧师兼灵修导师卡拉 (Kara Root) 在她与丈夫路恩哲 (Andrew Root) 合着的新书《放手之圣旅:帮助父母与牧者拥抱关系中的不可受控》所传递的核心信息之一。
以下为本刊与夫妻俩的采访,本访谈纪录经编辑与删减。
我很兴奋能读到你们的新书。因为我既在教会工作、同时也是几个青少女的母亲。我觉得这本书非常值得讨论。书中不但深入探讨圣卡斯伯特 (Saint Cuthbert) 的一生,也记录了你们一家人横跨苏格兰与英格兰、旅行了63英里的朝圣之旅。但我最喜欢的部分,是你们对现代父母及牧者面临的一大挑战所做的诊断:我们的焦虑如何驱使我们更用力地抓紧对所爱之人的控制。
你指出了我们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的其中一种焦虑面向——但对你来说,你认为现代人为何特别容易把 “控制” 当作面对生命的 “不可预测性” 的解决方式?
要简短回答这题真的很难,毕竟我在书里花了一大篇幅来讨论!但我想,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往往视 “控制” 为唯一的工具。在生活中许多地方,我们都被教导要靠自己 “控制” 局面来解决问题——尤其在社群媒体上。举例来说,我们家养了一只小狗,我只是查了一下某个与狗有关的小事,演算法便开始推播我一堆 “如何训练你的狗、如何安抚你的狗、如何控制它的各种行为” 等影片和贴文。只要稍微有点疑惑,我们就容易掉进无止境的兔子洞,试着修补我们认为有问题的一切。也许,若我们感觉自己 “有能力掌控或修补好一切事”,便能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安全。
而如今世界的一切运转得越来越快——我们被驱使着要让自己更大、更好、更强——身为父母的我们,内心也承受着这种压力。我们不断抓取各种资源,觉得自己只要有足够的知识、足够的能力、足够的自信、或足够的 “某种东西”,我们就能掌控局面,避开那些让我们害怕的东西:害怕自己是失败的父母。但这世上并没有一个提醒我们的号志,让我们停下来告诉自己:够了,我已经做够了。或,我现在已经算是一个好父母了。我们总是不断回头检视自己哪里做得不够。
我就读大三的儿子今年刚离家,去苏格兰交换留学。我明明知道他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然而,我人在另一个国家,却还是为他列出注意清单,甚至半夜醒来传讯息问他:“那边一切还好吗?行李收得怎样?” 我其实不需要这样做——但焦虑就是推着我前进。从某个角度说,我们确实已经在放手了:我们让他自己摸索交换留学的程序、自己上飞机、自己在国外生活。但在内心深处,我仍紧抓着控制权不放。这似乎是一场永无尽头的挣扎。
就好像我以为,只要我能掌控一切,就能避免坏事发生,或确保未来一切美好。然而事实是,我们对任何事都没有真正的掌控权——但我们确实被一位慈爱的上帝看顾,所以即使事情出了差错,也不代表一切就此结束。
你认为基督徒在这方面 (渴望控制) 与我们的世俗邻舍有什么不同吗?换句话说,当面对不可预测的情况时,一个普通美国基督徒的反应方式,会更像他不信神的世俗美国邻居,还是更像非洲的基督徒弟兄姊妹?
容我过于大胆的这样讲:我认为美国基督徒的反应,会更像我们的世俗邻居。因为我们所处的文化、我们所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对大小事物的控制欲,以及对微小事情的焦虑。
我现在人在哥本哈根。我们下午四点开车进市区时,看到所有人都坐在河岸和公园里——因为这是他们下班的时间。人们下班后会和邻居、同事、朋友一起坐着闲聊、放松。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这虽然不是非洲的弟兄姊妹,而是丹麦的弟兄姊妹,但很有意思的是,他们在一个重视彼此连结、归属与共处的文化中长大,将一起欣赏日落当作一件重要的事。而对我们美国人而言,如果花时间做这些事,会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落后了——我们会输给大家。再者,当我们赶着送孩子去踢足球、拉小提琴、参加青少契聚会等一堆安排的时候,哪还有时间看日落?
我也同意你的观察,但这也让我想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文化对我们生命的塑造力,竟远超过信仰与圣灵工作的力量?
我想,部分原因与我们的 “美国例外论” 有关——就是那种 “有些事情不会、也不应该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的想法。我们 (身处较丰足国家的人) 有更多资源及解决问题的方法来让自己感到安全。因此我们更容易活在对生命脆弱性的否认心态中。有趣的是,当我们的生活或社会开始崩塌的时候,我们反而会比别人感到更深层的存在焦虑。
我有一位朋友在教移民英文,学生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她说这些人虽然客观上承受更高的风险,却往往显得不那么的焦虑。有许多人经历过极其艰难的事,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在困境中继续生活下去,并且人生也不只有那些可怕的事,我们仍有我们所爱的人,仍有彼此共享的时刻。
但作为美国人,我认为我们的幸福感很大程度上仰赖那些我们自己建立的、或被赋予的外在结构,而教会也常不自觉做着同样的事。许多人想去一间 “看起来成功” 且 “忙碌不已” 的教会——甚至忙到连自己都做不完教会安排的所有活动。
同时,当我们没做到我们认为自己应该做到的事时,内心也会浮现一种奇特的羞愧感:我应该多读点书。我应该再学一门语言。我应该学习投资。总之,我们总是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但这种荒谬的压力其实是我们加在自己身上、再把它带进教会的。最终,我们把信仰简化成一种将人生 “最佳化” 的工具。我们盘算着:有上帝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能把人生最佳化到什么程度?或是,基督信仰能不能给我们更好的工具,去完成我们本来就想做的事?但事实上,基督信仰诉说的故事完全不是这回事。人生的重点与我们以为的不一样——甚至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么,这对 “信仰的塑造力” 与 “圣灵的工作” 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我在教会服事,知道我们最真诚的心意是爱每一个人,带领人们在基督的真道上更深地扎根。教会的各种事工也都以这个目标而努力。然而,我们似乎往往被带往另一个方向。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部分的问题出在那种 “我们能领人与耶稣建立更深的关系” 的想法上。这种想法其实把责任与主动权放在自己身上,让我们自以为能控制这些事。
我是个牧师,在我的教会里,我们逐渐形成这样一种核心信念及对上帝的信任:我们早已属于上帝,也属于彼此——这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宇宙根本真理,但我们却常常忽略它、抗拒它。
在耶稣基督里,我们已经与上帝、与彼此和好。因此,这意味着与我们同行的人,是弟兄姊妹,而不是竞争对手。他们不是我们要去达成 “转化目标” 的对象,而是与我们同行,“一起” 活在上帝所爱的世界里的人。
如果我们能真正把自己降伏在这个真理之下,真正按这个真理来生活——如果我们相信上帝 “已经” 在我们与他人的生命当中工作——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的期待而活,时常问自己:上帝今天要做些什么?祂会在这里成就些什么?我们的人生将会非常不一样。
这种想法和原先把压力全放在自己身上截然不同。难道让人对基督的工作敞开,完全是我的责任吗?难道确保孩童事工、讲道或其他活动产生改变人心的果效,全是我的责任吗?非也,那是圣灵的工作。这种认为自己或教会能掌控结果的想法,放在教会历史长河中来看,其实非常荒谬好笑。
教会已经经历过如此多风浪,在我们生命结束后,教会仍会继续存在。我们只是在此刻暂时领受、观看,并参与在上帝正在做的事之中。但若我们一味专注于 “让什么事发生”,我们就可能错过了上帝此时此地正在做的事。
回到更具体的教养议题上:不论是养育孩子,或在地方教会服事,其实多半是平凡而重复的工作,而非突发的、充满灵性高光的时刻。我知道我们无法刻意制造那样的瞬间,但你在书中提到,我们仍然可以 “寻求” 那种你们称之为 “共鸣时刻” 的时刻:预备好桌子、培养一种敞开的姿态,让自己有可能与超越我们自身的那位相遇。
我非常喜欢这个观点,也确实经历过那样的时刻。然而,当生活枯燥、疲乏、毫无亮点时,要如何每天实际地活出这样的生命姿态?那种能发挥 “灵魂塑造力” 的操练是否仍有其效力?
我觉得这类经验往往发生在我们没有特意寻求的时刻与地方。也许只是很平凡的一个星期四,当每分每秒都令人感到煎熬——也许孩子们正在后座,为着要放哪首歌而吵架的时刻。可是,养育孩子的时光转瞬即逝。有时候,我在他们拌嘴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我竟然有幸能成为他们的母亲。我们无法刻意制造属灵高峰的时刻,但我们可以操练让自己活在当下。我们可以在一天结束时,练习回顾这一整天:有哪些时刻我可能错过了?明天我可以更敞开自己迎接什么?
我记得女儿准备上幼稚园时,非常的兴奋。她哥哥已经上学两年了,她则早在七月就挑好开学要穿的衣服。但是,当她真正跨进教室的那一刻,她整个崩溃了。太多孩子、场面太混乱、太多压力,让她不知所措。我怎么安抚都无法办法让她平静下来。
我把她带到走廊上,试着用各种方式 “改变” 她、控制她。但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效,我无法真正在那个时刻与她同在。最后,在完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并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信心——我半跪下来,看着她的小脸,说:“梅西,今天上帝为你预备了一个惊喜唷!”
她愣了一下,停止哭泣,眼睛睁得大大的,说:“真的吗?” 我告诉她是真的,并且说等我来接她时,我想听她分享上帝给她的惊喜是什么。
当我走出学校时心里想着,好吧,上帝,祢最好亲自出马了。我刚刚才跟她说祢会在学校陪她。整整一天我都在祷告、紧张不已。但当我去接她时,她兴奋地跑过来说:“妈妈,你说得没错。上帝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 我已经不记得那个惊喜是什么了,但这从此成了我们每天的小仪式:一起聊上帝今天给我们的惊喜。
而那些惊喜总是平凡的事。就是日常的生活。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我们永远可以在每个当下期待感受到基督的同在。上帝既然应许要喂养我,就真的会喂养我;但我们需要操练自己、也帮助彼此学会察觉这些恩典礼物。这关乎我们是否真的 “属于上帝、也属于彼此”。上帝每天都想赐下礼物及照顾我们,而我们也彼此相属。我常在与人彼此的关心中经历到上帝的同在。
所以,当我们不再问:“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正常运作” 时,也许我们就能注意到上帝在那一刻的同在。
是的。若我们相信上帝是真实存在的神,我们就能做到。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真的如此相信。我其实觉得这是今日教会最大的问题之一。我们口头上相信上帝真实存在,也真心希望是这样,并决心根据这个信念而活。但在实际生活里,我们并没有活得像上帝是真实存在的神——我们活得像一切都得靠自己。
若我们 “真的” 相信有一位真实活着的上帝——相信祂会亲自动工,而且祂已经在动工了——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身为一名有两位青少女的母亲,我最近常觉得家庭冲突变得太过日常且频繁,我很欣赏你在书中提出的 “攻击性观点”(points of aggression) 的概念,让我更理解人际关系底层正在发生的事:当我们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当作需要管理或最佳化的对象时,我们与孩子、与教会的关系就会被扭曲。
我在许多地方都看见这个现象,但我也想问,在实际层面上,我们确实需要 “健康的权柄”,但不论在家庭或教会里,“健康的权柄” 究竟该怎么做,才不会变成 “攻击性观点” ?这两者有什么具体的差异?
我们今天的焦虑,包括在教养孩子时,有一大部分源自于非常害怕让别人失望。在这个时代,情绪被赋予了太多权力。但如果我们要学会说 “可以”,就必须先学会说 “不可以”——光是能划清楚这个界线,就能给孩子带来安全感与稳定感。这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是有秩序、有可靠的架构的,他们不需要靠自己摸索一切。
现代教养的难题之一,是我们认为人必须靠自己 “建构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整理好、展现给世界看。而我们把这个重担从很小的年纪就放在孩子身上。虽然年轻世代的父母在这方面似乎开始改变,但很多 (西方) 父母仍会说:我们不会告诉你应该想什么、相信什么、做什么,你要做你自己。可是有时候,孩子就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我们家的孩子有时会不想去教会,这时我们会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家就是会上教会的家,这就是我们家的身份认同。
如果不设下这样的界线,而是要求孩子自己去创造身份、定义一切,其实是在把超出孩子本分/当时能力的重担放在他们身上。我认为,我们原本自以为的宽容、温柔与恩典,最后反而会演变成带有侵略性的彼此攻击。这其实正是我们文化如今的写照,我们活在一个缺乏宽恕、毫不留情的社会里。
但基督信仰的叙事里,拥有我们文化所没有的——怜悯与饶恕。基督教叙事及教养之所以美好,不在于我们能够避免教养时犯错,而在于那些错误并不是最终的结局。上帝早已扶持着我们。我们能一次又ㄧ次回到祂面前,透过彼此的道歉与饶恕,以及透过重新扎根于彼此的爱,我们的关系反而能变得更强壮。
回顾你的家庭生活,你会发现,那些当下看似毁灭性灾难的时刻,往往成为之后坚固彼此的契机。上帝从未停止在我们身上动工,这正是另一个美好的真理。祂会持续透过每一件事做成祂的工。问题是:我们愿意参与其中吗?还是我们会选择抗拒、忽视祂的作为?
作为基督徒,我们还有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就是我们拥有 “终末的盼望”。我们相信一位应许最终结局必然是 “完全的爱” 与 “完全的连结” 的上帝。所以,当我们身处一个不尽如人意的情境时,我们知道:这还不是一切的结局。任何一个糟糕的时刻,都不是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因为我们把自己交托在一个更大的叙事中:我们有更远、更宽广的地平线。相较之下,我认为当今文化把每个决策、每个瞬间都变得极具高风险,好似一切都操之在我们手中、成败取决于我们自己。但真相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不是我们原本希望的结果,我们仍然被上帝全然托住——这永远不会是我们故事的终点。
的确,我在许多事上都深刻看见这一点:当一个人缺乏更长远的视角时,每件事都变得更紧绷、更有风险。而这正是 “灵命塑造” 如此重要的原因。我也曾对我的孩子说:我们家就是会去教会、或做某些事——“因为我们家就是这样做的”。我很常说像这样的话,甚至有时我也会怀疑,为什么我要这样做?但当艰难的时刻来临时,我也亲眼见到这些日常习惯所带来的影响,意识到这些操练如何独特地塑造了我孩子的生命。
我们的信仰本质上是群体性的。我们一起读圣经、一起实践信仰、一起去教会——因为这个群体帮助我们成为教会。我们无法独自成为教会。有些日子,你是那个感受到信仰力量的人;但其他时候你毫无感觉,而此时别人的信心会托住你。我们需要彼此,孩子们在成长过程中也需要看见信仰群体一同生活的重要性。他们需要明白,自己属于一个跟随基督的爱的共同体,并且这个共同体正托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