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eas

身处 “脑腐时代” 的教会

我们可以透过自身的行动来见证:即使在这个数位网络时代,活出一种 “与世界截然不同的基督徒共识”,是可能的。

Several diverse people tending a brain that is in the form of a tree.
Christianity Today September 29, 2025
Illustration by Lisk Feng

一件原本美好的事物,如果被过度发展、遍及各地,不一定会更好,并且就算它一开始很美好,也不保证会一直美好下去。

这是我们近年来在经历数位通信科技的急遽变化时,不得不一再学习的功课。一个工具或平台,在诞生之初也许带来了某些正面影响,但随着它成熟发展,却可能产生完全相反的结果。这种转变实在令人感到世界被颠覆、无所适从。

但也许这不该令人惊讶:事物的适当规模与占比总是同样重要,就像我们的身体需要一些盐分,但摄取过多会让我们生病。通讯科技对人们在社群体 (body politic) 的参与也有类似的影响。同样一种工具,在小规模使用时,或许能促进彼此的理解与形成共识,但当它被大规模使用时,却可能引发混乱和彼此的敌意。

如果基督徒想在这些令人迷失方向的变化中站稳脚步,必须学会认清这种矛盾,并一同努力使这些强大的科技被放在合宜的位置。然而,唯有当我们的群体认同与归属感真正源自“教会共同生活的节奏” 时,我们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换句话说,正是因着我们愿意委身、成为基督身体的一部分,才使我们有力量去服事这个深受科技困扰的社会,并呼召它走向这条更美好的生命之道。

卡尔 (Nicholas Carr) 在他的新书《超级绽放:连结彼此的科技如何撕裂我们》中贴切地描述了科技影响社会的动态过程。他警告说,如果我们预设 “某个复杂的技术系统早期的运作方式能一直延续到它成熟之后”,会是个严重的错误。然而,由于我们 “自网路诞生以来,就不断告诉自己,这是民主化 (democratization) 的故事”,许多人未能及时察觉:过量充沛的资讯其实容易滋生仇恨及不信任。

卡尔关于泛滥的信息涌入我们萤幕所带来影响的论点,呼应了天主教科技评论家伊里奇 (Ivan Illich) 的洞见。早在1970年代,伊里奇便指出,当工业化风格的技术应用于任何一个领域 (教育、医疗、交通、通讯等) 时,都会经历两个关键转折点。

伊里奇解释道,“一开始,新知识被用来解决明确提出的问题,并且以科学的衡量标准来评估新的效率。” 这种成功会带来极大的乐观,而这些早期的生活改进则被用来合理化 “将整个社会投入服务于某种过于简化的指标”,例如内容的产出与大量传播。然而,一旦跨过这第二个分水岭,追求进一步的技术效率不仅无法继续改善情况,反而经常引发新的问题。

我们有来自早期时代的例子;印刷术刚出现的时代。那个时代,印刷技术的突破创造了今日常见的词汇:共识 (consensus)脑腐 (brain rot) ——甚至 “社交媒体” 一词也是。那个时代的历史能帮助我们看清科技发展的历程。印刷术在团结美国殖民者、组织他们反抗英国的过程扮演了关键角色。如研究美国早期历史的学者拉姆齐 (David Ramsay) 于1789年的名言所述:“在美国追求独立的过程中,笔与印刷术的功绩与刀剑同等重要。” 因此,在他说了这句话的几年后,费城印刷协会甚至宣称印刷术是 “无知与迷信的墓碑”。

在手工印刷机带来如此积极正向的经验后,1820年代末期出现的工业化印刷,以及随之而来的新通讯技术——最著名的就是电报——则受到一种近乎救世主般的热情迎接。1858年,人类历史上第一则跨越大西洋的电报讯息,以近乎亵渎的口吻将这项科技的 “降临” 与基督的 “降临” 相提并论:“欧洲与美洲因电报而合一了。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神!在地上平安归于祂所喜悦的人!”

像这样的氛围在当时并不少见。格里利 (Horace Greeley) 创办的《纽约论坛报》曾发表一篇具代表性的文章

电报,实际上就是具象化的思想,以彻底消除空间,甚至超越时间的速度奔驰,将被延伸至联邦所有大城市,像一张铁线神经网络,闪耀着电光,从大脑——纽约——蔓延至远方的四肢与枝节,连接大西洋沿岸的城镇:匹兹堡、辛辛那提、路易维尔、纳什维尔、圣路易以及新奥尔良。

这些新通讯时代的支持者笃定地相信,新科技将带来 “真理与启蒙” 的传播。 《论坛报》的报导甚至视电报为不可能出错、能打击虚假资讯,使新闻中的 “诈欺与欺骗⋯⋯几乎成为不可能” 的工具。

今天的我们很难相信,当时竟有人真的以为电报能消除错误资讯与假新闻,更别说煽动性的琐事报导——但话说回来,仅仅15年前,人们还天真地以为推特 (现为X) 能让民主在中东遍地开花。如我前面所说,科技变化的速度快到让人头晕目眩、站不住脚。

电报与印刷工业化所带来的新型连结,最显著的结果之一是我们如今所称的 “共识”(consensus):整个社会内共同感受、共享情绪的经验。事实上,“共识” 是一个相当新颖的概念。这个词汇在19世纪中期首次出现在英文里,用来描述一个国家或一群人在同一时间共享相同的感受与意见。

随着共识的形成——当人们因大众传播所带来的速度与全面性,得以用几乎同步及全面的方式思考及感受时,“群体思维/团体迷思”(Groupthink) 的危险便愈发明显。政治口号、迷因、煽动情感性的诉求⋯⋯等,不断透过这些网络与我们的心思意念交织。而当这种 “ㄧ致性” 中出现例外时,当某种不合大众口味、甚至令多数人厌恶的异议出现时,这种经验会让人 “感觉” 情况与自己极有关系,因此感到更加不舒服。

19世纪最明显且令人不安的例子,就是有关奴隶制度的问题。当北方人读到支持奴隶制的文章,或南方人接触到支持废奴的文学作品时,双方强烈分歧的情感变得再也无法被忽视。1830年代,当北方废奴主义者以反奴隶制度的宣传小册铺天盖地侵入南方时,结果并非劝服南方,或让双方彼此理解,而是引发暴动、焚烧书刊,以及要求审查邮件的呼声。南方教会支持奴隶制度的情绪反而愈发高涨。

如今,当我们的数位内容渠道不断提醒我们,我们的同胞 (甚至同为基督徒的弟兄姊妹们)对移民、疫苗或性别的看法与自己不同时,结果通常不是彼此之间更深的理解,而是出于本能地,更多的敌意正是那让群体“共感、共识” 成为可能的网路科技,同时让持续存在的歧见更明显、更刺眼,并且更令人恼怒。

人们通常倾向把注意力放在数位通讯科技在 “个人层面” 的负面影响。卡尔的早期著作《网路如何影响我们的大脑》正是此类作品中的经典。但对个人而言,我们仍可能透过其他选择来抵消这些影响。当梭罗 (Henry David Thoreau) 警告他的读者,沉迷于耸动的新闻会导致 “脑腐”(brain-rot,2024年被选为牛津年度词汇) 时,他能建议读者透过改变 “资讯饮食习惯” 来补救。

然而,要真正解决因网路“过度连结” 所引发的政治或文化问题,则困难得多,因为这需要人们集体的行动。我或许可以改善自己的新闻阅读习惯,但我无法选择生活在一个没有 TikTok 的世界。

那么,面对卡尔在《超级绽放》一书中总结的研究结论时,例如,“虚假或具误导性的消息,比真实消息更有 70% 的可能性被转发”,我们该如何面对?又例如,受教育程度最高、最密切追踪新闻的人,对当代事件的理解往往却最为扭曲;而当多数人在网路上遇到与自己不同的观点,不愿视之为 “学习的机会”,而是 “故意攻击的挑衅话语” 时——我们又该怎么做?

正如卡尔总结的:“用更多消息来源、更多资讯来淹没公共广场”,并不会 “打开人们的心胸或促进更深入的讨论”,甚至不会 “让人们拥有更正确的资讯” 。

让实质且有意义的改变更加困难的是,连对这个的 “高度连结的世界” 的质疑都会腐化,或被扭曲地应用。我们早已习惯这种现象:“政客们在社群媒体发文表达他们对社群媒体的鄙夷,然后又紧盯自己的按赞数。” 对今日的世界而言,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卡尔在《超级绽放》的结论中提出,也许我们应该转身另觅途径,在数位网络的边缘形成不一样的另类群体。他写道:

或许救赎之道──如果这个词不会太强烈的话──在于当ㄧ个人有意识地离群行动⋯⋯也就是首先以个人的身分 (然后是共同一起的行动),在社会的边缘采取不同的生活方式。但不是在社会的外面,而是在社会的边缘处;不是逃离资讯洪流的触角,而是有意识地避开它那溶化人的力量。

卡尔说得对,但这种回应方式之所以很关键,是因为它强调了 “共同、一起做” 的层面,因为通讯科技所带来的挑战,在本质上需要我们一起合作回应。卡尔没有说的是,其实在我们社会之中,早已有些独特的群体及机构,具备应对这些挑战的能力:基督徒家庭、学校,和教会。

“我们” 身为基督的使者,应活出一种 “与世界截然不同” 的沟通及共感方式。我们需要真的操练并实践这种共识的可能性:教会身为爱的共同体 (community) 真实顺服基督,以祂的心为心的共识 (罗12:2;林前2:16),而不是那种逐渐世俗化、以纽约与矽谷为导向的社会共识。这样的共识样板,才是我们在剧烈的科技发展,尤其是人工智慧的迅速推进之际,避免再次陷入翻天覆地、无法自处的稳定力量。

以教会或基督教机构为主的群体行动,可以有很多种形式。我们或许可以从 “无萤幕” 的主日崇拜开始。家庭与小组可以一起来讨论例如克劳奇 (Andy Crouch) 的书《智慧使用科技的家庭》,并制定他们自己的〈波斯特曼宣言〉。学生们可以成立卢德俱乐部 (Luddite clubs)。基督教学校则可以效法弟兄会 (Bruderhof) 的群体工作坊的作法,让科技服从于群体生活的共同委身之下。

我们可以透过自身的行动来见证:即使在这个数位网络时代,活出一种 “与世界截然不同的基督徒共识”,是可能的。我们基于身为一个 “与世界不一样的另类群体” 的成员身分来思考感受仍是可能的;我们持续共同的读经、共同圣餐与祷告的生活方式,仍可能在我们之中形成与世界不同的共识,ㄧ种不依附于某个大众文化思潮或意识形态、紧紧扎根于基督身体的共识。

Jeffrey Bilbro是葛罗夫城市学院 (Grove City College) 英语副教授,同时担任Front Porch Republic杂志的主编。他的最新著作是《共融之言:媒体科技与盼望实践》(Words for Conviviality: Media Technologies and Practices of Hope) 。

点此阅读更多《Christianity Today》简体中文文章,如想收到新文章的通知,可免费订阅通讯或追踪我们的FacebookXInstagramThreadsTelegram

Our Latest

《今日基督教》2025年点阅率最高的10篇简体中文文章

CT Editors

简体中文读者今年最关注的议题

“属灵战争” 究竟是什么意思?

邪恶的核心指标,不是罪行本身,而是 “拒绝面对自己的罪恶”——身为一名宗教领袖,这段话令我战栗。

创作了两千首圣诗的中国基督徒

X. Yang

吕小敏从未受过正规的音乐训练,然而她创作的诗歌,却使她成为中国教会家喻户晓的人物。

天文学帮助我理解 “道成肉身”

Deborah Haarsma

科学使我理解上帝荣耀的广度,信仰使我理解祂爱的深度。

在洞口听见上帝的声音

Mike Cosper

在梦想破灭的狂风烈火及孤独中,与上帝相交。

当上帝不符合我们的期待时

Kirsten Sanders

我们放弃的往往不是我们对上帝的错误想像,而是上帝本身。

“现代流行诗歌” 真的很肤浅吗?

Molly Worthen

究竟该如何设计一场既能牧养基督徒、又能吸引未信者的敬拜?

Apple PodcastsDown ArrowDown ArrowDown Arrowarrow_left_altLeft ArrowLeft ArrowRight ArrowRight ArrowRight Arrowarrow_up_altUp ArrowUp ArrowAvailable at Amazoncaret-downCloseCloseEmailEmailExpandExpandExternalExternalFacebookfacebook-squareGiftGiftGooglegoogleGoogle KeephamburgerInstagraminstagram-squareLinkLinklinkedin-squareListenListenListenChristianity TodayCT Creative Studio Logologo_orgMegaphoneMenuMenupausePinterestPlayPlayPocketPodcastRSSRSSSaveSaveSaveSearchSearchsearchSpotifyStitcherTelegramTable of ContentsTable of Contentstwitter-squareWhatsAppXYouTube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