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晚上七点半,Marian与朋友们在尖沙咀的教会 “流堂”(Flow Church) 等待晚间崇拜开始。她激动地谈起自己在2020年北京实施严格《国安法》后的感受。该法案压制了异议声音、重创新闻自由,也大幅限制了香港的公民行动。那段时间,Marian心中充满疑问,不知道基督徒应该如何回应这一切。 “但我以前的教会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由于批评政府在香港属于敏感议题,本刊将不使用她的真名)
她开始寻找一间愿意探讨这些议题的教会。那年稍晚,她听到流堂创堂牧师John Chan以罗马书第十二章为主题的多篇讲道。保罗在经文中勉励基督徒 “不要效法这个世界” 。陈牧师并未回避讨论香港的政治情势,但他鼓励香港人专注于将基督融入自己的生活,不必过度忧虑世俗政治。
“人们会问,在当今这样的处境中,该如何作个基督徒?” Marian说。“流堂给了我一些实际的答案。” 她加入一个约十二人的小组,和组员迅速成为朋友。他们每月聚会两次,分享彼此的生活和挑战。
这间以粤语为主的教会于2018年创立,隔年香港便爆发争取民主的抗议运动。中国当局随后收紧对这个前英国殖民地的控制。陈牧师的初衷是建立一间不受传统或宗派限制所束缚的教会,能吸引像Marian一样对自己长大的教会不再有连结感的年轻人。
“我觉得上帝呼召我,为这些人建立一间与他们生活息息相关的教会,” 陈牧师说。 “他们需要一些新的东西。” 流堂没有办公室、没有长老、没有固定的聚会地点,教会的核心精神体现在 “流动” 这个名字里。他们的敬拜团队每周在另一间教会的礼堂搭建场地,聚会结束后再全部拆除。
这种灵活性正是陈牧师与流堂面对未来可能临到的宗教逼迫的因应之道。到目前为止,《国安法》主要集中在政治领域,尚未波及宗教。然而,许多人已在为那ㄧ天做准备——当香港像中国大陆一样,敬拜的方式和地点可能受到限制时。
本刊访问了流堂及两间国际教会,了解他们如何为香港充满变数的未来做准备,发现有三种不同的因应策略。流堂采取的是一种灵活应变的方式;葡萄藤教会 (The Vine) 计划成立数间规模较小的教会;而英语教会Island Evangelical Community Church (简称IECC) 则选择投资兴建一座昂贵的新教堂。
许多与2019年抗议运动共情的香港年轻人加入了流堂。尽管该教会并未公开支持抗议活动,但教会领袖为受到冲突影响的年轻人提供咨商及心理健康资源。
“我们的主要目的并非批评政府,” 谈到教会的立场时,陈牧师说,“我们专注于圣经。”
陈牧师认为,香港教会目前正处于一个为期十年的 “宽限期” ,在此之前,政府不太可能实施重大变革。他表示,流堂在某种程度上愿意配合政府的要求。例如,如果政府如此要求,他会在讲台上摆放中国国旗。 (编按:在6月12日的电话中,陈牧师进一步说明,教会会尝试寻求替代方案或妥协方式,而不是完全遵从政府的特定指示,例如在建筑物内悬挂国旗。)
然而,若政府要求的事违背圣经教导, “我们会跟随耶稣,” 陈牧师说。 “我们不会在信仰上妥协。我们已在心理上预备好了。”
这种预备也体现在他们有意不保留会友资料库,以及预期流堂可能不会长久存在。
“我们不期待流堂会有长远的未来,” 陈牧师说。 “教会是一个事件,是一种‘正在发生的事’。我们会专注在我们的生命上。”
流堂每周大约有400人实体出席聚会,线上则有多达8000人观看。移居海外的香港人也陆续建立流堂的分堂。 “我们是个巨型教会,” 陈牧师笑着说, “但不是在财务上。” 他提到,虽然教会奉献足以支付日常开支,但每月固定奉献的只有约30人。
陈牧师指出,他并不打算在香港建立更多间教会,因为他关注的不是 “实体空间” ,而是 “属灵空间” 。他认为自己的角色是与人建立关系、推动小组生活。流堂的方式与 “葡萄藤教会” 对未来的规划不同。葡萄藤是一间位于湾仔市区的国际教会。
与中国不同,在中国只有持有外国护照的人才能参加国际教会;在香港,国际教会的主要会众是香港本地人。吸引他们的不仅是英语崇拜,还有更轻松、重视关系的聚会风格。
葡萄藤教会的多层楼建筑可容纳数百人,并设有多个聚会空间。不过,主任牧师Andrew Gardener表示,教会的未来方向是开展多间规模不超过200人的小型教会。
第一间分堂设于邻近中国深圳的香港边境地区,并以独立于母堂的非营利身份运作,拥有更多自主性及独立性。由于该地区英语不普及,该教会设有英语和粤语崇拜。
“我宁愿有一群为特定社区量身订做的小教会,也不希望只有一座静态的大教会,所有人都必须在此聚会,” Andrew牧师说。 “这是服事香港的一种好方式。”
Andrew牧师认同陈牧师的看法,认为目前香港政府尚未涉足干预宗教事务。一些国际教会牧者认为,政府目前正逐步整顿其他社会领域,之后才会将注意力转向教会。 Andrew牧师表示,目前他们仍有空间传福音,葡萄藤教会仍可在学校及企业内开办启发课程 (Alpha course) 。
“从日常层面来看,实质上还没有什么改变,” 他补充道。
尽管如此,一些粤语教会已遭到香港政府审查,被指为 “软性对抗” 的温床——这是政府对那些以较隐晦方式表达不满的行动所使用的模糊措辞。近年已有数位香港教牧人员因涉及《国安法》相关罪名被捕,也有教牧人员选择自我流亡。
根据本刊访问的一些牧者表示,国际教会通常会面临不同的挑战,因为政府怀疑他们与 “外国势力” 有关系,并且不认可它们对难民的关怀事工。
一些国际教会牧者指出,这些教会中有些已成为匿名攻击的对象,透过电邮等方式被指控协助香港的反政府势力。
“葡萄藤教会致力于在城市中实践公义,有时这确实会引起政府的注意,” Andrew牧师说。 “但那些是我们的社区服务——不是政治行动。”
与此同时,另一间国际教会IECC正计划在一个中心地点扎根。虽然他们目前租用一栋摩天大楼的数层楼作为敬拜空间,该教会最近购买了一座破旧的旧戏院及其相邻建筑,计划整修为一座占地约九千平方米的新教堂。
这栋建筑的购入成本接近一亿元,预计整修还需额外三千万。主任牧师Brett Hilliard坦言,教会内外有一些基督徒质疑,在香港局势未明之际,为何要花这么多钱兴建大型教堂。
“从我们目前每月租金支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项很好的投资,” Brett牧师说。但除了财务上的考量,他表示: “这也是向社区表明,我们选择信心而非恐惧。教会不会离开。”
Brett牧师计划将该建筑的一楼用作 “救赎式商业空间”(redemptive retail),例如由身障人士或更生人士经营的咖啡厅及商店。
如同许多教会,IECC在2019年香港抗议运动爆发、政府开始打压之际,也面临艰难的抉择。
“我们既没有参与,也没有谴责,” Brett牧师说。他坦承,在那段动荡的时期,要保持福音信息的焦点十分不易, “当时我们的敬拜团里有几位警察,而聚会中的部分会友则拿着他们待会要带去游行的标语牌坐在台下。”
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如今,Brett牧师表示,他并未感受到任何明显的压力需要避谈某些议题。他避免对香港政府未来的作为做出预测,但相信只要IECC继续服事社区、专注于福音信息,就能持续聚会。他鼓励会众在预备迎接未来时,放下政治立场。
与此同时,在Marian所参与的星期六晚间流堂聚会中,数百名年轻人齐唱〈耶稣祢是中心〉(Jesus Be the Center),为他们的城市、彼此,以及未来祷告。
Marian表示,她和小组成员已预备好面对教会被关闭的那天。 “这很可能会发生,” 她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再去教会,小组还是能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