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庆祝 “岁首”(설날,韩国农历新年) 时,内心特别地疑惑。那天早上,我在家族餐桌旁吃完一碗用薄切年糕煮成的年糕汤后,身边的大人们微笑着对我说:“你又长大一岁了!”
但那天并不是我的生日。桌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也没有任何 “值得庆祝、好像我完成了什么事” 的感觉。然而,有些事情确实不ㄧ样了。
今年2月17日,南韩将有超过五千万人同时 “长了一岁”。这背后的逻辑其实没有听起来的那么奇怪:传统上,韩国人计算年龄,不仅依据个人的生日,还会在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为年龄再加上一岁。
韩国新年记录时间的方式,与《诗篇》103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首诗既不打断时间的流动,也不视时间为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相反地,它描绘了时间是如何临到那些早已活在上帝所赐、一路扶持他们至今的怜悯之中的人。
我们许多人在新的一年开始时,总想着要好好使用时间。在这样的框架下,时间成了一种 “必须妥善管理、否则就会被浪费” 的资源。我们寻找可以设定的目标、需要养成的习惯,或极待解决的问题。
然而,日子往往在一张张尚未完成的待办清单中悄然流逝。当计划未能如愿时,随之而来的感受,与其说是动力,不如说更接近于内疚。
我们之所以与时间挣扎,也因着时间很少只停留在抽象的层次。衰老的迹象会出现在最日常的地方:眼角淡淡的细纹,或是不再让人觉得只是暂时出现的白发。
“把时间视为一种稀缺资源,会让人变得焦虑;感觉分分秒秒就这样从指缝中流失。就连最美好的爱与连结的时刻,都是短暂的。” 伊莎贝尔 (Isabel Ong) 在评论电视剧《三体》时写道。
《诗篇》103篇同样将我们的生命描绘为短暂而脆弱的:“至于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样,他发旺如野地的花。经风一吹,便归无有,他的原处也不再认识他。”
这首诗篇认同农历新年所预设的一个事实:无论我们是否准备好,时间都会继续向前推进。日子不断累积,岁月不停流逝,从不待我们喘息片刻。然而,诗篇并没有因此视时间为需要被克服的阻碍,而是视它为我们有限的生命得以展开的场域。草生长在它被栽种的地方;花按着它的季节绽放。两者都没有被要求活得比自身所能承受的更久。
在新年喝年糕汤,作为 “又长一岁” 的象征,正反映了《诗篇》103篇对时间的理解:时间是上帝所赐的珍贵礼物,我们应当在感恩中领受,而不是在恐惧或绝望中与之摔跤。
这一碗看似简单的汤,并非用来标记某项个人成就,或某个里程碑;它标记的是 “抵达” ——你已经进入新的一年,和同桌上的每个人一样。
喝这碗汤并不会让时间流逝;这碗汤意味的是,时间早已流过。正因如此,韩国人传统上常开玩笑地用 “喝过几碗汤” 来计算年龄。每一碗汤代表的是跨过了一年,而不是赚得了一年。年岁的累积,靠的不是个人生命的进展,而是透过一个简单、共享的仪式完成:喝下这碗汤,就进入新的一年。
这种看待时间与老去的视角,打断了现代人对于掌控自己在世年日长短的强烈执念。在《诗篇》103篇中,我们看见上帝并非以产能或成就来评估人的生命;相反的,上帝将人的短暂,放在祂自身的永恒之中对照。
《诗篇》103篇宣告:“但耶和华的慈爱归于敬畏祂的人,从亘古到永远;祂的公义也归于子子孙孙,就是那些遵守祂的约,记念祂的训词而遵行的人。”(诗103:17-18)。
在这里,一代为下一代腾出空间。真正长存的,不是速度、努力,或缜密的规划,而是那一代又一代延续的上帝不变之爱。人的生命依然短暂,但被承载在一份超越任何单一寿命的信实之中。
圣经在其他地方也一再回到这种模式:承认时间是上帝所赐、也是上帝所定的。圣经中的家谱长长一串地向前推进,作者对此却不作评价、不加解释,更不暂停下来诠释其意义。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代让位给一代,名单持续延伸。人们的生命被记录下来并非因著成就,而是因着他们在一个更宏大、持续进行的故事中所占的位置。
圣经中节期的运作方式亦是如此。逾越节、七七节 (五旬节) 与住棚节,都是按着上帝的命令每年回归,而非出于人的共识;无论人们是否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它们都把上帝的子民召聚起来,一同记念上帝的信实。
如同家谱一般,这些节期都预设了一种延续性。它们把个人的生命安放在一个早于我们人生之始、也将在我们之后继续运行的节奏之中;它们显明 “意义” 往往不是透过解释而生,而是在信实地一再回返中逐渐浮现。
农历新年同样有着许多韩国家庭 (包括基督徒家庭) 一同遵行的家族仪式。年轻的家族成员会向长辈行岁拜(sebae)表达尊敬,长辈则会给予岁拜钱(sebaetdon),通常放在小红包里,并附上简短的祝福话语。
如同圣经中的节期,韩国新年的这些习俗每年重复举行,鲜少有繁琐的解释。它们的目的不是激励个人的自我提升,而是提醒人们,他们属于一个 “并非从自己开始、也不会在自己身上结束” 的家族故事。
圣经智慧文学则将这种对时间的理解推得更深。《箴言》16:31称白发为冠冕,并不是因为渐长的年龄必然产生美德,而是因为它为 “持续走过” 作见证。这节箴言并没有将衰老浪漫化,而是承认:我们有限的生命,连同其中所有身体与生理上的限制,见证着上帝年复一年地托住我们的生命。
农历新年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教导韩国基督徒去标记时间的流逝。“老去” 并非一种个人成就,而是一件在群体中大家一起发生的事。当岁月更迭,你的人生并不会被整齐地做下总结或解决;你仍然坐在那张桌子旁,与那些认识你、比你认识自己还要久的人在一起。在他们的记忆里,收藏着你曾有过的模样,即便那些版本已不存在你对现在的自己的定义之中。
一年又一年,父母、姑姑和家族长辈仍用同样的称呼叫我:女儿、姪女、最小的那个。无论岁月流逝,他们呼唤我的方式未曾改变。那样的对话、那样彼此相待的方式,有一种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安定与熟悉感,令人感到温暖。
农历新年以 “在一起” 作为起点,同样让圣经中 “上帝托住生命” 的异象具体成形。这个节庆通常持续数日,学校、办公室与商家暂停运作,为家人能够返乡团聚腾出空间。
在这样相聚的节期里,我们并不是独自经历时间。岁月的意义,是在我们与他人一同生活、在共享的生命中彼此记念、彼此称呼时,逐渐累积而成的。
时间并不会在新年这一天特别指向任何一个人。时间把众人带回同一张餐桌前,使一件平时容易被遗忘的事变得清晰可见:所有人,一起被带进新的一年。
当《诗篇》103篇诉说上帝 “知道我们的本体,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时,为像这样的时刻提供了语言。诗人承认人类生命的有限性与受造性,也解释为什么上帝总是以怜悯来待我们:“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祂的人。”
今年,当我再次吃年糕汤时,我不会戏剧性地感到自己又变老了。相反地,我会感到一种稳固而踏实的归属感;上帝赐给我又一年的生命,也带着我和我的家人 (以及数千万的韩国人) 一同进入新的一年。
《诗篇》103篇14-18节透过提供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观,帮助我表达度过农历新年的新感受。时间并非一项以进步或生产力来衡量的成就,而是一份共同的礼物,我们在上帝井然有序的信实中领受这份礼物,祂完全知晓人类生命的有限,却仍将我们安置其中。
时间不是强加在人类生命里的考验,而是在上帝知道我们有限性的前提下,展开我们生命的媒介。在这样的框架中,我们短暂而脆弱的生命,不再被理解为与时钟赛跑的封闭单位,而是如《诗篇》103篇所显明的,上帝在宏大的时间中将我们聚集在一起,载着我们的生命向前行。这是我们身为上帝子民可以欢喜庆贺的事。
Bohye Kim,是H. Milton Haggard新约文本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