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不得不帮助ㄧ个朋友 “失去” 她的信心——就某种意义而言。
当时的她正努力从成功神学的背景走出来;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们常用 “要有信心” 之类的劝告,操控她为事工奉献更多钱。他们告诉她,她的贫穷与病痛,全都要归咎于她缺乏信心。有一次,听完她哀叹自己信心不足后,我对她说:“我们何不暂时把 ‘信心’ 放一边,只是单纯地信靠耶稣就好?”
当然,“信靠耶稣”,正是圣经所说的 “信心”。而在时机适当的时候,我也确实这么告诉她。但在她能理解这个足够她安身立命的真理之前,她必须先放开那些让她被坑蒙拐骗的信心幻影。当她终于不再担心自己 “有多少信心”,而是转眼仰望基督时,她其实已经在实践信心了。最近我不禁在想,对我们多数人来说,另一个同样美好的词——盼望,是否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我的福音派基督徒同伴们对 “盼望” 这个词的热爱程度,几乎就像一位被揭发犯了奸淫的牧师对 “恩典” 这个词的热爱一样强烈。在我几乎每一场讲道或分享的场合,人们最常问的问题之一就是:“哪些事让你有盼望?” 或 “你在哪里看见盼望的迹象?” 当我追问他们对这个问题的定义时,他们最终描述的,其实是在追寻一种 “可以被衡量的安心感”,也就是从某个信仰权威人士口中听到一句安抚人心的话,告诉他们一切最终都会没事。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或许会直接回答:“一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求看神迹,除了先知约拿的神迹以外,再没有神迹给他们看!” (太12:39) 但我没有耶稣那样的勇气,所以我通常还是会给出一些未来可能有好事发生的 “征兆”。然而,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给他们的,其实只是某种我个人的评论或预测,而不是真正的盼望。
从定义上讲,无论我能提出多少关于圣经销量或教会出席率上升的统计数字,那都不能被称为盼望——甚至当这些数字比今日的情况好非常多的时候,也是如此。正如使徒保罗所说:“因为我们得救的时候是存着这盼望的。可是,看得见的盼望就不是盼望了,因为看得见的事,谁还会盼望呢?” (罗马书8:24,新汉语译本)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渴望那种“肉眼可见、可被量化的安心感”,不是吗?我想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或许福音派基督徒比多数人还更加渴望这种盼望。即使是我们这些拒绝成功神学的人,也容易陷入一种 “成功式的护理神学” (Prosperity Providence) ——就算不是应用在自己的人生上,也是套用在教会本身。当教会增长且兴旺时,我们似乎就认为这证明了福音是值得相信的。不知为何,即使那些相信 “跟随基督,就是被呼召去受死” 的基督徒,仍然觉得只要是为了使命,而不只是为了自己,追求健康与财富似乎也是可以的。
但问题在于,这种盼望终究会让人失望。
当那些看得见的制度与可以清晰表述的理念崩解时——而它们终究会崩解——那些误以为盼望意味着ㄧ切 “不断向上进步” 的人,就会感到被欺骗、陷入幻灭之中。然而,如果这种廉价的盼望如此迎合我们人性的软弱,我们又该如何超越它?或许,复活节正是一个很好的时刻,提醒我们,耶稣已为我们指明那条脱离虚假盼望、进入真实盼望的道路。
使徒们关于复活的记述,让我们在看似全然绝望的处境中看见盼望。或许没有人比路加更深刻地描述这一点了;在记述前往以马忤斯路上的旅人时,路加描写他们遇见一位陌生人——我们知道 (但他们当时不知道) 那正是复活的耶稣。路加写道,耶稣亲自 “就近他们,与他们同行”,并聆听他们倾诉他们那已然破灭的盼望 (路24:15);谈到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时,那位名叫革流巴的旅人说:
“但我们素来所盼望、要赎以色列民的就是他。不但如此,这事成就现在已经三天了。”
在那个当下,如果耶稣的个性像我一样,祂大概会在一阵荣耀的光芒中腾空飞起,说道:“现在你们觉得我看起来如何?” 但如果耶稣真是这种人,祂在彼拉多的法庭或凯撒的宫殿里早就会那样做了。感谢上帝,我们拥有的并不是那样的耶稣。相反地,耶稣回到祂一贯的做法:回顾上帝话语中的应许。于是,耶稣 “从摩西和众先知起,凡经上所指着自己的话都给他们讲解明白了”。接着,祂透过擘饼让他们认出自己——正如祂如今向我们所做的一样。 (路24:27)
随后,祂就消失了。 “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才认出祂来。忽然耶稣不见了。”
保罗说,在一切都崩塌之后,唯有信、望、爱仍然长存 (林前13:13)。圣经告诉我们,信心本身就是 “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来11:1)。但真正让我们感到不安的,正是这 “未见” 的部分——尤其是在这个我们习惯能掌控一切的机器化时代。然而,复活并不像机器那样使人 “演进” 得更完美、更强大。耶稣是真实地与我们一同进入死亡之中;盼望确实看似全然断绝了,只剩下上帝在基督里的话语支撑着,应许我们 “祂必持守圣约”。
而基督也确实复活了——实实在在的、身体的、真实的复活;我们根据所领受的见证,借着圣灵如此确信。但就目前而言,我们仍见到死亡无处不在。在我撰写此文时,非洲有孩童正因爱滋病侵蚀他们的身体而痛苦喘息;从我写下这段文字直到你读到它的这段时间,很可能新闻里又会出现某些可怕的悲剧——海啸、地震、内乱或瘟疫。我们相信教会终必胜过阴间的权势,但那是因为耶稣如此告诉我们,而不是因为一张肉眼可见的胜负的记分板向我们证明这一点。
我内心的冲动,总是想奔向一种 “走捷径” 的盼望,试图绕过那 “产生真正的盼望” 所必须经历的患难、忍耐与老练 (罗5:1-5)。
但保罗告诉我们,真正的盼望并不会让我们羞愧 (失望),“因为神的爱借着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已经浇灌在我们心里” (罗5:5)。那叫基督从死里复活的同一位圣灵,也正是在我们等候时,使我们在内心叹息的那位圣灵;在那有时甚至深到难以言喻的叹息中,圣灵创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渴望,使我们 “若盼望的是看不见的事,就耐心等候。” (罗8:23-25)。
像这样的盼望,并非我天性所渴望的。我渴望的是那种伴随着 “可见征兆” 的盼望。但那种盼望并非聚焦于那位在天父上帝右边复活的基督;那种盼望也无法撑过从殡仪馆到墓园的灵车之旅。这意味着,如果我想要 “真的” 拥有盼望,就必须停止寻求神迹、征兆,谨记约拿和基督那种置之死地才能见到的神迹——但仅仅那一个神迹,也已足够 (太12:39-40)。基督的坟墓至今仍是空的。正如祂所说的,祂复活了。这,才是真正的盼望:和我们的生命一样,必须先 “失去” 它,才能真正 “得着” 的盼望。
也许这周讲道结束后,还是会有人问我:“所以,我们的盼望在哪里?” 而我会试着给对方一些不至于绝望的理由。我会指向年轻一代,指向全球教会正在发生的事,以及各种统计数据、见闻故事和乐观的预测。但或许,我真正需要的,是事后有人把我拉到一旁,告诉我那些全都只是成功神学的虚谈。或许我需要那个人提醒我:即使没有任何令人乐观的事正在发生,耶稣依然从死里复活了;也许,那个人可以再次提醒我那首我从学走路时就在唱、却老是忘记其真理的诗歌:“我心所望别无根基,只有救主流血公义;除此以外,空虚无凭”。
或许,那个人甚至可以这样对我说:“我们何不暂时把 ‘盼望’ 放一边,只是单纯地等候耶稣呢?”
罗素·摩尔 (Russell Moore) 是本刊的总编辑顾问与专栏作家,同时也是本刊每周播客《The Russell Moore Show》的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