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哥林多前书》第十二章讲道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我在同工退修会上讲过,在志工感谢餐会上讲过,也曾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位止不住哭泣、想知道自己是否重要的青少年讲过。每一次,我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教会就像一个身体。我们各有不同的恩赐;眼睛不能对手说:“我不需要你。” 找到你的角色,尽你的本分,做好你该做的事。
所有这些话都是正确的,但几乎也都显得过于单薄。而这种单薄,就像一张大峡谷的明信片——就其所呈现的部分而言,确实足够准确,但却遗漏了大峡谷那种深度、令人眩晕的规模;它遗漏了当你站在边缘,面对一个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准备好迎接它的神圣事物时,内心产生的那种神圣敬畏感。
多年来,我一边宣讲保罗关于教会本质所做出的最激进的主张,一边却把它简化为一张张鼓励人投入服事的励志海报。这并不只是我个人的问题。这类说法在福音派信仰生活中无处不在——出现在我们的领袖书籍、异象宣言和网站上。然而,几乎在它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这些话都已被抽空了保罗原本赋予其中的丰富内涵。与此同时,我们发现教会在各种可以想像得到的界线上不断分裂:种族、政治、神学,有时甚至还包括阶级。
我写这篇文的目的是要论证——谨慎地,且站在我所深爱的改革宗传统内——当保罗称教会为 “基督的身体” 时,他的本意比我们所容许的理解要更加奇特、更加苛刻,也更加美丽。他不只是随手使用一个大家都听得懂的比喻;他是在提出真理主张——关于基督是谁、关于我们在祂里面是谁,以及对于复活的上帝之子而言,透过 “一群百姓” 具体地临在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主张是真实的,那么它应当彻底动摇我们现在实践教会的方式——不是将来某一天,就是 “现在”。
在整个新约中,保罗对于 “教会” 有许多论述。他对哥林多教会的信徒写道:“就如身子是一个,却有许多肢体,而且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子;基督也是这样。” (林前12:12)。基督也是这样——保罗并没有说 “教会也是这样” ——如果这整段话只是类比修辞,他大可以那样写。但保罗指名道姓说的是 “基督”。
事实上,他早在六章之前就已为这句话奠定了基础。保罗指出淫乱之所以错误,并不是基于抽象的道德原则,而是关乎身体:“岂不知你们的身子是基督的肢体吗?” (林前6:15)。然而,唯有当 “基督的身体” 不仅仅是个比喻时,这个论点才能成立。我们的身体是真实属于基督的,并且借着圣灵,我们与复活的主相连到一个地步,以至于我们用自己身体所行的一切,都是作为祂的肢体而行的。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6章与第12章之间,给出了他最详尽的关于 “圣餐” 的教导,这绝非巧合:
“我们所掰开的饼,岂不是同领基督的身体吗?我们虽多,仍是一个饼、一个身体,因为我们都是分受这一个饼。” (林前10:16-17)
在圣餐桌前,基督徒在纪念基督破碎的身体、承认彼此共享的生命时,实践他们与基督的联合 (林前11:26)。
从这段话里得出的结论,再次强调 “身体、肢体” 绝非仅是比喻。“你们就是基督的身子,并且各自作肢体,” 保罗如此总结 (林前12:27)。他没有说 “你们像一个身体”,而是说 “你们就是那个身体”。这是个现在式的事实陈述,揭示教会存在最深层的实相。只要这条论证链中的任何一环被切断,保罗的主张就会缩水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插图。
保罗在《以弗所书》中同样坚持这个论点:“⋯⋯又将万有服在祂的脚下,使祂为教会做万有之首。教会是祂的身体,是那充满万有者所充满的。” (弗1:22-23)。约翰·加尔文 (John Calvin) 这位既非神秘主义者、也非感性主义者的神学家,在读到这节经文时,写下了一段足以让我们震撼到停下来深思的话:
这是教会最高的尊荣:直到祂与我们联合之前,神的儿子在某种程度上看自己仍是不完整的。对我们而言,当我们得知,若没有我们与祂同在,祂就不算拥有全部的肢体,也不愿被视为完整的——这是何等大的安慰!
那位 “充满万有” 的神子,竟然在没有教会的情况下,“在某种程度上” 看自己是不完整的?是的。但这并不是因为基督在祂的神性里有所缺乏,而是因为在道成肉身的奥秘中,祂选择将自己如此彻底地与一群参差不齐、既美丽又令人抓狂的群体紧密连结在一起,以致于若没有我们,祂便不愿被视为完整。
从托伦斯 (T. F. Torrance) 与潘霍华 (Dietrich Bonhoeffer),到当代学者如曾广海(Simon Chan) 等多位神学家都肯定 “教会就是基督的身体” 的教会观。有些福音派人士可能会觉得这样的说法过于接近神秘主义,但这其实不过是将道成肉身的神学推向其应有的结论而已。所谓的 “道-成了-肉身” 的整个意义,就在于 “成为肉身”、进入具体的身体来存在;而我们与基督联合所产生的力量正在于:这个身体的存在,如今也包括了我们。
让我在这里说得更精确一些。说教会 “是” 基督的身体,并非要抹去造物主与受造物之间的区别,也并非把教会神格化。基督不能被简化为教会,正如头不能被简化为身体一样。头与肢体之间的区别依然存在,而且必须存在;否则,我们就把 “教会论” 变成一种偶像崇拜。
然而,当我们说教会是基督的身体时,我们的意思是:借着圣灵,我们这个肉眼可见的群体,真实地在这世上承载着基督的临在。正因如此,我们合一的根基,不是来自对人体结构的类比,而是一个位格:那位复活、道成肉身的神子。
如果我们认真对待保罗的话——我的意思是,认真到足以让它重新安排我们教会的摆设、预算,甚至我们的良心——那么,我们共同的教会生活中,有几件事就会变得更加清晰。
首先,基督徒之间的种族分裂 (或因各种因素而分裂) 将不再只是社会问题,而是 “基督身体” 的危机。在《以弗所书》第2章,保罗写道,基督 “将两下合而为一,拆毁了中间隔断的墙,而且以自己的身体废掉冤仇,” (弗2:14-15)。犹太人与外邦人的和好,是借着基督在十字架上的身体所达成的。在保罗的逻辑中,一面宣称与上帝和好,一面却维持彼此分裂的状态,是言行不ㄧ的。
然而,美国教会的历史显示,人们长久以来不断试图重建 那基督已经拆毁的东西。如果我们真的内化了 “墙已在基督肉身中倒塌” 这个事实,那么基督徒主日早晨的聚集,就不会再围绕着 “个人偏好” 或 “熟悉感” 运转,而会在一种安静却坚定的氛围中,呈现 “各种不同声音一起彰显基督” 的画面。
此外,与 “和好” 相关的活动及讨论,将不再只是教会行事历上的一个 “项目”,而会成为一种持续的生命姿态。坐在同一间教会长椅上的会友们,不只是分享相同的神学立场,更是分享彼此的生命——视彼此的差异为十字架工作的明证,而非威胁;这种心志所展现出来的教会合一,不再被人解释为 “基督徒的聚集仅仅是出于相似性、同品味、同族群” 或某种事工策略,而是源于那位在肉身中被杀、又复活,将陌生人聚集成为同一个身体的主。
我们其实看过这样美好的景象。著名的例子之ㄧ是1906年洛杉矶发生的阿苏撒街大复兴(Azusa Street Revival)。当年,在西摩 (William Seymour) 的带领下,爆发了一场跨种族的灵命复兴运动;西摩是一位黑人圣洁派传道人,他的父母曾是奴隶。在那场复兴中,各种肤色的敬拜者违反了当时吉姆·克劳法 (种族隔离法) 下的种族规范,跪在同一个祭坛前敬拜。遗憾的是,他们的聚集并未持久。西摩昔日的导师帕勒姆 (Charles Parham) 抵达后,要求实行种族隔离。西摩拒绝了。两人之间随之产生的裂痕,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五旬节教派。
这个故事时常萦绕在我心中,因为它显明了当 “基督的身体” 真正按照保罗所描述的方式运作时,具有一种极强的颠覆性——甚至连基督徒自己,都可能忍不住拿起锯子,斩断这种颠覆性。同时,这个故事也提醒我们:圣灵似乎不断修复我们一再试图分裂的身体。
第二,如果我们认真看待保罗的教导,那么,我们如何对待软弱者,就成了我们关于 “基督本身” 的陈述。有一节经文几乎从未在讲道中被提起:“身上肢体人以为软弱的,更是不可少的” (林前12:22)。保罗并没有说那些较软弱的肢体 “值得同情”,而是说它们 “不可或缺”。没有它们,身体就无法运作。
研究显示,将近三分之一有身心障碍孩子的父母表示,他们离开了原本的宗教聚会场所,因为他们感觉自己的孩子没有被接纳或欢迎。虽然这份数据横跨各种宗教,并非专门针对教会,但其中确实也包含基督徒和福音派家庭的回应。
在教会内部,会友真实面对的 “障碍”,往往不在于教会缺乏无障碍坡道,而在于教会缺乏 “想像力”:敬拜聚会的设计没有考虑感官差异,小组聚会预设每个人处理语言的速度都一样;而教会关于 “恩赐” 的神学,则常视认知能力为衡量贡献的标准。当一个教会未能实质地接纳这些成员时,不仅仅是待客之道不周的问题,而是在本质上告诉基督的身体:即使少了那些祂视为 “不可或缺” 的部分,身体依然可以运作。
第三,保罗的话清楚表明,每一位基督徒本身已是教会的肢体 (林前12:27)。在这个 “聚会看心情、委身可有可无” 的时代,强调这一点也许能改变人们对地方教会的看法。身体的运作并非建立在个人偏好或便利性上;它不会有肢体只是随着舒适性与否而来来去去。每一个肢体的 “在场” 都至关重要,因为他们的缺席是可感知的。当一个肢体 “退出” 时,我们的身体不只是调整一下运作方式而已——它会跛行。而基督徒孤立所付出的代价也同样真实。一只拒绝随着身体行动的手,并不是自由的,而是瘫痪的。
但我也必须说,坚信 “教会就是基督的身体” 是有代价的。它让我们失去了 “选择要分担谁的痛苦” 的自由。但事实是,其他基督徒的痛苦早已影响了我们。 “若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 保罗如此写道 (林前12:26)。我们唯一的问题是:我是否愿意活在这个真理之中,还是假装它不存在;后者的教会生活,让 “基督的身体” 沦为一种用来强调团队合作时才会出现的插图;但保罗真正的主张,却是要求我们与那些并非由我们挑选的人一同受苦,并视我们当中最弱小的人为基督所建立的身体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非仅仅是个慈善救助项目。
那么,如果保罗所说的是真理,我们该如何据此来安排我们共同的教会生活呢?其实有许多实践的方法可以尝试。我们可以教导 “教会会员” 之间是一种盟约关系,而不是基于便利的选择;我们可以检视教会的预算、建筑设计,以及主日聚会的节奏,特别思想有哪ㄧ类人 “缺席了”,并自问:为什么? 我们也可以拒绝把种族/文化和解当作一个专案,而是视之为关乎教会完整性的核心议题。我们更可以去实践保罗最奇特的确信:那个我们觉得最难去爱的人,本身并非教会身体健康的障碍,而是教会身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教会的所言所行真如保罗形容的那样,那么基督就从未离开我们。祂依然同在,依然拥有 “身体”;而且,在祂那带着某种 “不顾一切的怜悯” 的标志性作为中,祂选择透过这一群破碎却忠心、既愚拙却不断在主日早晨与周三晚间现身的人之中、在医院病房与晚餐桌旁,体现祂的临在。我们的教会,就是那复活的基督选择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方式。
Thomas Anderson 是马里兰州富尔顿市恩典社区教会主责门训的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