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每当新闻又揭露某件可怕的暴行 (大概每十五分钟一次),我常听到有人这样说:“然后呢?我们又能做什么?” 而我通常会呼吁人们祷告并忍耐。对于祷告,我丝毫不会怀疑其功效,但我开始意识到,关于 “忍耐”,我需要解释得更清楚。因为就像信心、盼望、爱或恩典一样,“忍耐” 这个词常常被拿来指称一种廉价的仿冒品。正确的忍耐能拯救我们;错误的忍耐却会毁了我们。
去年,魏瑟尔提尔 (Leon Wieseltier) 在他的期刊《Liberties》写了一篇近乎先知式的哀歌,抨击 “忍耐” 这项德行。他写道,我们这些相信民主的人,常用 “要忍耐” 来劝诫各种革命者或狂热分子,这么做在许多时候确实有其道理。然而,魏瑟尔提尔也指出,当我们无法分辨 “明智的容忍现况” 与 “不明智的认命/消极” 之间的界线时,忍耐同样可能使人瘫痪。正如他所说:“有时候,忍耐所导致的令人惋惜的效果,是把一个原本在场上行动的人,变成了一名裁判;而裁判,是不能有立场的。”
这段话不禁让我内心一阵刺痛,因为它们让我想起黑人民权领袖马丁路德·金恩 (Martin Luther King Jr.) 写给那些 “白人温和派” 牧师的〈伯明罕监狱书信〉。那些牧师当年告诉金恩,他们认同他的目标,但认为他应该 “耐心等待” 正义的实现。金恩在信中指出自己一向委身于 “非暴力” 与 “劝服式” 的见证,并说:“我一直努力清楚地表明,用不道德的手段去达成道德的目的,是错误的;但如今我必须断言,用道德的手段去维护不道德的目的,同样是错的,甚至可能更为严重。”
当金恩面对的不是那些躲在 “彩色玻璃窗所带来的麻木安全感后面” 保持沉默的基督徒,而是另一群不同的听众时,他的书写与言谈方式便会截然不同;毕竟,后来有许多人认为,金恩的运动太过忍耐、进展太缓慢了;也有人认定金恩的 “忍耐” 根本毫无果效。当然,当现实摆在眼前——在最高法院裁定废除种族隔离整整十年后,吉姆·克劳法 (Jim Crow laws) 仍在整个美国南方持续施行——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何有人会得出 “金恩太慢了” 这样的结论。面对这一群更不愿等待的群众,金恩反而劝勉他们要忍耐。而这样的差异,并非因为金恩的标准前后不一致。(编按:吉姆·克劳法为1876-1965年间美国南部及边境各州实行的种族隔离法)
这就像,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犯了太多罪,不可能被上帝饶恕,我不会只丢下一句 “要顺服上帝” 就转身离开——这不是因为顺服不重要,而是因为在那个人原本就已经扭曲的 “顺服观” 之下,他真正听见的只会是 “你要再努力一点”;但如果另一位朋友告诉我,他被抓到侵吞公款,却辩称 “金额不大,若公司真的不希望我这么做,就该付我更高的薪水”,那我也不会只是简单地说:“在上帝的恩典中安歇吧。” 同样地,这也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在上帝的恩典中安歇,而是因为他对 “恩典” 本身的理解就是错的。
而 “忍耐” 确实是我们此时此刻、以及任何时刻都需要的。
忍耐是圣灵在我们里面塑造的美德之ㄧ;但这种德行之所以能真正发挥功效,前提是我们必须清楚知道:什么是忍耐,以及什么不是。让我们来看看几种常见、却其实偏差的忍耐观。
第一种是 “犬儒式的忍耐”。这正是金恩在〈伯明罕监狱书信〉中批评的那一种。这种忍耐心态会说出 “你得现实一点”,或 “理想主义注定会失败” 之类的话。它像一种道德上的镇静剂,使基督徒不去行当行的正事,并接受魔鬼对现实的诠释——认为拥有力量才是终极的、有权大声讲话的;能残忍就能有权力。
第二种是 “士气低落的忍耐”。抱持这种忍耐的人之所以等待,不是因为信靠上帝,而是因为已经放弃。士气低落的忍耐,是一种没有盼望的等待。时间一久,它甚至连想像 “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的能力都逐渐丧失。
事实上,第一种虚假的忍耐,正是靠第二种来滋养的。多数人并非精于算计、投机取巧的人,但对那些确实如此的人——也就是犬儒心态的基督徒——而言,最大的障碍,莫过于那些仍然持有盼望、仍然渴望更好未来的基督徒。犬儒者常常叫人们 “耐心等候”,但其实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士气已经低落的人耸耸肩说句:“唉,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
有时候,那些看起来 “现实”、“合理” 或 “成熟” 的想法,不过是在对自己说:“不会有任何真正有意义的改变发生了,你就调整自己去适应吧。”
在先知以西结的时代,问题不只出在那些被掳、害怕上帝忘了自己的人身上,也出在那些仍留在故土的人。他们下了这样的结论:不义与暴力将会持续下去—— “耶和华已经离弃这地,祂看不见我们。”(以西结书9:9) 。
这种思维模式的终点,是犬儒者把士气低落的人一步步带向放弃、绝望之中:那正是犬儒主义者乐见的结果。而上帝斥责这样的犬儒者:“我不使义人伤心,你们却以谎话使他伤心,又坚固恶人的手,使他不回头离开恶道,得以救活。”(以西结书13:22)。
这两种错误的观点,都不是圣经所教导的忍耐。保罗形容 “忍受” 是在苦难中坚忍承担的忍耐:“不但如此,我们也以患难夸口,要知道患难生出忍耐,忍耐生出老练,老练生出盼望。这盼望是不会落空而使人羞愧的,因为神的爱借着所赐给我们的圣灵,已经浇灌在我们心里。” 接着他又写道:“但我们若盼望那看不见的事,就要耐心等候。” (罗马书5:3-5; 8:25,新汉语译本)
圣经中的忍耐,是一种充满盼望的忍耐。它承认结果可能延迟,却不让期待腐朽衰败。
事实上,保罗指出,带着盼望的等待并非消极被动的,而是积极的,即使在我们尚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圣灵催促我们,“自己心里叹息,等候得着儿子的名分,乃是我们的身体得赎。我们得救是在乎盼望” (罗马书8:23-24)。这个过程充满悲叹,却没有绝望。
如果我们所定义的 “忍耐” 使我们越来越无法分辨什么是错的,那它就不是出于圣灵的忍耐。真正的忍耐,乃是放下掌控时间及进程的需要,也放下那种必须立刻看见成果、量化盼望的渴望。
充满盼望的忍耐,不会拒绝持续为信仰作见证。很多时候,这样的忍耐看不清下一步该怎么走,但那不是因为它不再相信前方仍有道路;有时,充满盼望的忍耐也不知道该如何实现公义,但那也不是因为它已经认定 “不义” 是不可避免的,或善与恶其实没有差别。
相对地,“不耐烦” 首先带来的是狂乱,接着是屈从、放弃原则。当我们期待一切错事立刻被纠正,却发现事情无法如愿时,就陷入焦躁;对某些人而言,这意味着强迫改变发生——即便这种改变所采取的方式与手段,已开始复制那些不义者的方式和作风。假若金恩博士当年也用消防水柱和攻击犬来对抗布尔·康纳 (Bull Connor),那无论谁最终 “赢” 了,他其实都已经输了;那只不过变成一场比赛,看谁才是更强大的布尔·康纳。
即便是那些仍保有道德正直与权柄的基督徒,若他们的等待没有同时被 “盼望” 与 “悲叹” 所激励至行动,最终也会灰心、选择放弃——到最后,这新一批失去耐心的人会四处寻找 “看起来有效” 的方法,而他们往往会找到犬儒者所主张、士气低落者所接受的那一套说法。
圣灵的忍耐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这种忍耐能塑造我们的生命,使我们效法上帝的忍耐。若我们误解了这一点,便会完全错失圣经关于忍耐的教导。在《危险的深渊:大西洋的超自然历史》一书中,作者贝尔探讨了海洋的混沌如何催生出 “宇宙恐怖” 这一文学种类——例如洛夫克拉夫特 (H. P. Lovecraft) 笔下的作品。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克苏鲁 (Cthulhu) 与其他怪物之所以令人恐惧,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它们 “很有耐心”;它们能沉睡、等待,是因为它们对人类毫不在意。它们象征的是一个毫无意义、没有情感的宇宙。但那并不是天父所展现的那种忍耐。
缺乏耐心的基督徒看着世上的不义与苦难,便像犬儒者和士气低落的忍耐者一样,做出这样的结论:这世界永远都会是这样 (彼后3:4)。他们看不见上帝的忍耐其实是带有积极行动的:“主所应许的尚未成就,有人以为祂是耽延,其实不是耽延,乃是宽容你们,不愿有一人沉沦,乃愿人人都悔改。”(彼后3:9)。带着盼望忍耐的基督徒会不断回到上帝面前,即便那意味着呼喊:“主啊,要到几时呢?” 或发出言语无法承载的深深叹息。
忍耐也并非禅宗式的从世界 “抽离”——正因如此,我所认识的一些最有忍耐力的人,反而常觉得自己不够有耐心;而有些自以为很有耐心的人,其实只是在拖延、毫无作为、害怕,或已经麻木了。若你现在心中痛苦、挣扎着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祷告吧;停下来,把这样的光景带到上帝面前。你会发现,你的祷告不是在呼求上帝亲自介入现况,就是在求祂让你意识到 “祂正在呼召你去” 付出什么样的行动。
忍耐的心能承受苦难,但它不会制造苦难;忍耐的心能承受邪恶的重量,但不会为邪恶之事背书。让我们等待吧,但不要像那些没有盼望的人那样等待。
Russell Moore是本刊总编辑顾问与专栏作家,带领本刊 “公共神学计划”(Public Theology Project)。